接下來的幾日，日子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捋順了經緯，漸漸織出一幅規整的、令人安心的圖景。

江心影的日程被切割成兩塊。夜裡，她是那臺精密儀器上最乖順的零件，任由那些電極貼片爬滿頭皮，沉入一場又一場被觀測、被記錄、被拆解的夢境；清晨，電極一拔，她便從實驗物件的神龕上走下來，被周深載著，駛向那些藏在街頭巷尾的高階沙龍，在洗髮香波的氤氳霧氣裡，把一夜的混沌洗成滿頭髮絲間蓬鬆的、若有似無的馨香。

林予君則像一顆被擰入實驗室的螺絲，越嵌越深，越轉越快，幾乎把自己焊死在了那堆閃爍的儀器與密密麻麻的資料流裡，忘我到連抬頭看一眼窗外日升月落的工夫都吝嗇。

於是，陪在江心影身邊、替她拉開沙龍大門、在等候區的沙發裡翻幾頁雜誌、再載著她去吃一頓不趕時間的午飯的人，便成了周深。

江心影難得遇見一個能讓她毫無顧忌地開啟話匣子的物件。這幾日的朝夕相處，像一層薄薄的、溫熱的蠟，把她與周深之間那層原本客氣得近乎疏離的隔膜，一點一點地熔開了。不該說的，她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能說的，她幾乎倒了個乾淨。從悉尼酒店窗外的歌劇院剪影，到雅思考場裡那些五花八門的考題；從最近她又給在臺灣的涵涵寄了什麼東西過去，到她對那家gelato店某種口味始終如一的偏執。

周深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插一句，不輕不重，恰好能把話頭續上，又不會顯得太過殷勤。他發現自己正在重新認識這個女人。不是那個坐在沈斯辰辦公室裡、需要被投資方小心翼翼打量的江助理，也不是那個端坐在周巧巧面前、一針見血地拆解她學習方法漏洞的江老師。此刻坐在他對面、用吸管戳著杯底最後幾塊冰的江心影，鬆弛，鮮活，甚至帶著幾分孩子氣的、毫無防備的坦率。

他甚至在某個等紅燈的間隙，瞥見她歪在副駕駛座裡，對著車窗外的某棵歪脖子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沒有目的，沒有物件，純粹得像一片被風偶然捲到半空、又漫無目的飄落的葉子。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那些精準投放的蛋糕、那些經過精密計算的試探，都落錯了地方。

更妙的是，他注意到了一件令他嵴背微微發緊的事。江心影與林予君，那對在他面前以夫妻相稱的男女，住在酒店裡，房間卻不是同一間。

假夫妻。

他知道江心影還有很多事沒有告訴他。那些被刻意繞開的話題、那些在唇邊打了個轉又被咽回去的半截句子、那些在她眼底一閃而過卻來不及捕捉的晦暗，他都看在眼裡。可他一點也不急。來日方長。這四個字，是他這輩子最擅長的事之一。他等得起，也能在等的過程中，一點一點地把那些被藏起來的真相，從那道緊閉的門縫裡，慢慢撬出來。

這天，江心影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

回悉尼是來不及了，可眼瞅著生日一天天逼近，能搏的次數掰著指頭都數得過來。她一咬牙，索性在附近搜了個考點，拎著包就奔雅思去了。

周深充當車伕，把人安安穩穩地送到考場門口，正準備揮手作別，方向盤還沒打滿，耳邊便炸開一聲驚唿。他偏頭一瞧，江心影那雙眼睛瞪得熘圓，瞳仁裡映出一個正端著咖啡、步履從容地從側門踱出來的身影。

她像一隻嗅到了腥味的貓，勐地推開車門，躥出去的勢頭又疾又勐，裙襬在晨風裡獵獵地卷。周深還沒來得及熄火，就見她已經衝到那人面前，一把攥住了對方的袖口，那力道大得連咖啡杯裡的液麵都跟著晃了三晃。

“周深！”她回頭嚷了一嗓子，聲調又急又亮，裹著一層壓都壓不住的亢奮，“過來幫我翻譯！你問他！為什麼不按流程考試！跟他說我要投訴他！”

周深推門下車，步履依舊是從容不迫的，可嘴角那抹弧度已經不自覺地翹了起來。他走近時，目光從江心影那張寫滿了“抓到現行”的興奮面孔上滑過去，又落在對面那位被突如其來的拉扯搞得一臉愕然的紳士臉上，不疾不徐地開了口，將江心影那通義憤填膺的控訴，一字一句地譯了過去。

然後，他聽江心影飛快的說了之前的考試情形：“這位先生，我的當事人對考試流程的合規性提出了質疑。請您解釋一下，為何與標準化程式不符？”

那位紳士顯然沒料到一個尋常的工作日早晨，會以這種方式開場。他端著咖啡，看著江心影，覺得自己挺倒黴的，到美國出差又碰上這女人了，這女人還說要投訴他！

老頭迅速嚥下一口冷咖啡，推了推眼鏡，拿出最道貌岸然的官方腔調：“噢，這位美麗的女士，您誤會了。上次在悉尼的考試並不是不合規，那其實是英國總部直接授權的、極少數 VIP 考生才能觸發的高階真實語境抗干擾壓力測試。 因為系統監測到您連續數週參加考試，為了確保不是AI或高科技作弊，總部特批我親自到場。掐掉 Part 2 並不是違規，而是為了測試您在失去準備時間後的即時應急語言資產呼叫能力。您的表現非常完美，我們已經將異常指標全部抹平了！”

江心影聽完周深的翻譯，眉心擰成一道淺淺的川字，目光在老頭那張努力維持職業微笑的臉上停了一瞬，隨即轉向周深，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執拗：“不管。想個辦法，鬧他。讓他主動問我要什麼賠償。”

周深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翹了幾分，眼底漾開一層淺淺的笑意：“你想要什麼？”

江心影連猶豫都沒有，脫口而出：“讓他搞幾張雅思成績單的列印紙給我。”

周深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低而短促，像一枚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空氣裡漾開一圈看不見的漣漪。他微微頷首，語調裡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篤定：“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