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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部 第十七章: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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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深掛了電話,馬上就朝門外揚聲喚來助理。訂機票,訂酒店,規劃行程,那股子雷厲風行的勁兒,他自己都覺得好笑。什麼學術交流?壓根沒這回事。那不過是他隨口胡謅的幌子。

以前還有個沈斯辰攔在中間,像一堵牆,叫他每往前邁一步都得掂量掂量分寸。如今那堵牆塌了,塌得徹徹底底,連磚頭瓦礫都被歲月和命運清掃得乾乾淨淨。他忽然覺得,這世道,還真是公平得很。

那句話是怎麼說的來著?男人至死是少年。

周深靠在椅背裡,唇角不自覺地往上牽了一下。他覺得自己此刻的心情,確實有那麼點兒情竇初開的意思。說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一個四十好幾、在商海浮沉了半輩子的男人,竟還有這般青澀的悸動。可笑,確實可笑。可那股從胸腔深處漫上來的、暖洋洋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卻是真真切切的,好得不像話。

幾天後,江心影接到周深電話的時候,正窩在酒店沙發裡練卡。沒錯!她又把遊戲下載了,重新練一個新的號。她這次學乖了,得繫結!免得下一次又得重練!

聽筒那頭說,他已經到悉尼了,問她住在哪兒,說要去接她。

“我住在柏悅酒店。你打算帶我去哪兒啊?我準備準備?”

電話那頭頓了一瞬:“你住酒店?”

“對啊!”

周深沒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話鋒一轉:“歌劇院你去過沒?喜歡聽歌劇還是交響樂?”

江心影聞言,鼻腔裡逸出一聲短促的哼笑,那笑聲裡裹著幾分不懷好意的揶揄:“你該不會是裝高雅吧?到時候別在裡頭睡著了!”

“不會。巧巧小時候,我常帶她聽這些。”

江心影“哦”了一聲,那聲哦拖得長長的,尾音往上挑著,像是在掂量這句話裡的分量。片刻之後,她像是終於做了什麼決定,語氣裡帶著一股勉為其難的大方:“那行吧!去聽交響樂好了!”可話音還沒落地,她忽然又想起了什麼,聲調驟然拔高了幾度,“哎呀,但是,不知道有沒有限制著裝,我沒有正式的衣服呢!你等等啊!我查一下能不能穿拖鞋進去。”

周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那兩秒鐘裡,他在腦子裡飛速勾勒了一幅畫面,江心影踩著拖鞋、裹著一身波西米亞長裙,大搖大擺地晃進悉尼歌劇院那燈火輝煌的殿堂,被門口身著燕尾服的引座員禮貌地攔下來。那畫面太美,他不敢多想。

“……江老師,我……”

“怎麼了?”江心影的語調裡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無辜,彷彿她方才那番關於拖鞋的豪言壯語,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日常詢問。

“我帶你去置辦一下就行了,別忙了。”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語氣沒有洩露太多不該洩露的東西,“柏悅是吧?我瞅瞅在哪兒,等等告訴你我大約幾點鐘到。”

“那我還是化個妝吧?”

周深嘴角那抹弧度又往上翹了幾分,輕聲道:“等會兒見。”

周深一邊在手機螢幕上滑動著柏悅的定位,一邊在腦子裡把那團還沒理清的線頭又拽出來翻了翻。他雖然方才沒在電話裡追著問,可不代表他就這麼稀里煳塗地把“江心影住酒店”這件事嚥下去了。

據他先前的瞭解,她在悉尼已經待了半年有餘。這麼長的一段時日,都窩在酒店裡?林醫師有這份財力?

念頭剛冒出來,還沒來得及往深處刨,周深就罵了一個髒字——短促的,壓在喉嚨底部的,像被什麼東西猝不及防地噎了一下。他旋即又把電話撥了過去:“江老師,我走到你那兒,你恐怕連妝都還沒畫完呢。”他的語調裡摻著一層薄薄的、帶著笑意的無奈,“Google告訴我,走過去只要十分鐘。”

電話那頭,江心影連粉底的蓋子都還沒擰開,聞言也是一愣:“你住哪兒?”

“四季。”

“四季在哪兒?”

“看得見柏悅,也看得見歌劇院的地方。”

“啊……這樣子啊……”她的尾音拖得長長的,像一根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絲線,尾端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往哪兒落。

周深笑了一下。他幾乎能在腦子裡纖毫畢現地勾勒出她此刻的表情——那道微微蹙起的眉心,那雙半是迷煳半是懊惱的眼睛,還有那張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打得措手不及、微微張開的唇。那模樣,定然是叫他歡喜得想俯下身去,輕輕啄一口。

“我先帶你去買衣服吧,買完了再化妝,也行吧?”

江心影被他這番安排噎了一下,覺得這事態發展的走向著實有些荒謬:“呃……也……可以。”她頓了頓,在腦子裡把流程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又接下去,“那你過來吧。我會交代前臺,到時候你就說你找尹小姐,會有人帶你上來。”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她叩響林予君房門,探進半個身子:“我等等要出門一趟,跟你說一聲。”

林予君坐在那堆密密麻麻的資料流中間,眼皮都沒抬一下,喉嚨裡滾出一聲含混的“好”。至於去哪兒、跟誰去、什麼時候回來,他一概沒問,彷彿她方才遞過來的不過是又一條無關緊要的系統通知,掃一眼即可歸檔。

江心影轉身走回客廳,腳步裡帶著一股說不清是失落還是賭氣的急促。周深被領進套房的時候,還沒來得及打量完整間屋子的佈局,江心影的抱怨已經噼頭蓋臉地砸了過來。她說,你們這些做科研的都有病吧?那些資料真那麼有趣?你知道嗎,我剛才去跟林予君說我要出門,他看都沒看我一眼,隨便應了一個字,連我去哪兒、跟誰出去、哪時候回來,通通不關心!

周深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間套房的格局,一邊慢悠悠地接話:“我不瞭解林醫師,”他的語調平得像一杯擱涼了的白水,底下卻壓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替同行辯解的意味,“但我認識的那些做科研的,不至於瘋魔到這個程度。我本人也不至於這個樣子。就連我師弟,也就是你現在的弟弟,尹一,當年做實驗的時候,也沒見他把身邊活生生的人當成空氣。”

他說著,目光從落地窗外的歌劇院剪影收回來,落在江心影臉上,話鋒忽然拐了個彎:“江老師,你這房間,跟我留給你的那間差不多大啊。你這大半年都住這兒?”

江心影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眼自己這攤住了大半年的地盤,眉心微微蹙起來,像是在認真審視一件早已習慣、卻從未真正滿意的舊衣裳:“我覺得這間還是比較小。塞太多東西了。”她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虛虛點了幾個方向,“要是我來佈置,我會撤掉好幾張沙發,還有那張餐桌。我又不宴客,擺這麼多桌子椅子做什麼?我喜歡空蕩蕩的屋子,寬敞,透亮。”

周深點了點頭,目光卻沒從她臉上挪開,把方才那個沒得到回答的問題又包裝了一下,重新遞了過去,:“那你怎麼不租個房,偏要住酒店呢?”

江心影幾乎沒有猶豫:“當時不知道會在悉尼待多久。住酒店方便,沒想到一住就這麼久了。”

周深心裡那臺計算器卻已經噼裡啪啦地撥開了。這房間,光客廳就寬敞得能辦場小型酒會,外頭還帶著一片面積可觀的陽臺,站在那兒,悉尼歌劇院近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更別說裡頭還配了廚房,廚房裡還帶著中島。這種配置的酒店套房,住了大半年,價錢算下來相當可觀。他自己都肉痛。

他以為自己作為頂級投資人,已經足夠雷厲風行、足夠懂得享受和揮霍了。可當他在腦子裡算出 Sydney Suite 的長租總價時,他發現江心影這個“逃亡者”過得比他這個在商海累死累活的資本家還要驕奢淫逸、還要不計成本。林予君做為一個心理醫師,能負擔得起?要是能負擔得起,林予君那個科研專案至於找他周深投資?那,這房費就是江心影自己出的錢?他得找機會問問。

但周深面上不動聲色,輕輕“嗯”了一聲,語調裡重新注入了方才那層輕快的、邀約般的溫度:“那,咱現在就走?你準備好了?”

江心影拎起包,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嗯。我出門很簡單的,”她一邊往外走,一邊掰著手指計數,那模樣像個小學生在清點文具,“手機、房卡、信用卡,加一件披肩。齊了。”

車子已經在酒店門口候著,江心影鑽進後座,周深從另一側上了車,嘴裡嘰哩咕嚕地交代了司機一串什麼。車子滑出車道,匯入悉尼街頭那縷縷不絕的車流。

江心影偏過臉,忽然冒出一句:“我以前以為你們這種大人物出門,都是自己帶著司機的。沒想到司機也是到了地方才租啊?”

周深被她那個“租”字弄得啼笑皆非,嘴角抽了一下:“雖然概念差不多,但不用租這個字,用安排。這些都是我助理在國內就先打理好的。對了,江老師。雖然這個問題現在問出來,有點煞風景,但我還是想問問巧巧的事兒。您願意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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