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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部 第十八章:搭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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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深那聲嘆息沉甸甸地從胸腔深處碾過,帶著一個父親在教養戰場上屢戰屢敗之後、被磨得所剩無幾的無奈。他說巧巧的事,實在令他頭疼。名師換了一茬又一茬,可成績單上那些數字像被釘子釘死了似的,紋絲不動。眼下正跟矩陣行列式較勁,學得一塌煳塗。

江心影聽完、瞭然於胸。她偏過臉,語氣裡裹著一層薄薄的、真心實意的歉疚:“巧巧叛逆呢!”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怎麼把接下來的話說得不那麼像推卸責任,可最終還是選擇了直給。

“那孩子從小聰明,不是她信服的人說的話,很難入她耳。矩陣行列式這東西,說起來其實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可它有個要命的毛病:麻煩。非常麻煩。步驟繁瑣,環環相扣,一步錯步步錯,偏偏又沒什麼捷徑可走。她找不到非得學這套東西的理由,自然就排斥了。”

她垂下眼睫,指尖在膝頭的包帶上無意識地繞了一圈:“說實話,就算換了我去教,也教不出什麼花來。這單元就是這樣,既定步驟焊死在流程裡,誰來了也改不了,誰教都一樣。”

“那您以前的學生,這單元是怎麼過來的?”

“他們都很乖啊。”江心影理所當然的表示,“我說的話跟聖旨一樣,他們從不懷疑,全盤接受,我說往東他們絕不往西。”

“您這……”

江心影立刻開啟瞭解釋模式,語調裡那股歉疚比方才又濃了幾分:“真是對不起啊,我也幫不上忙。江老師已經死了。”

周深無奈:“那您教教我,怎麼讓巧巧對某個人信服?”

江心影瞪大了雙眼,那副無辜的模樣像是被人從夢中搖醒,還沒完全回神:“這我沒辦法。”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一場即興的、卻不失邏輯的論述:“人與人之間很奇妙的。同一句話,同樣的語氣,不同的人說出來,落到你耳朵裡的感受就是不一樣。早年王菲接受採訪,人家問她現在最大的煩惱是什麼,她說,太紅了。你看,這話要是換作哪個誰誰誰來說,保準被噴死。可她說就沒問題。”

她歪了歪腦袋,那雙澄澈的眼睛裡映出周深那張若有所思的面孔:“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不等他回答,她已經自顧自地往下續了:“要不,等等咱們回去,我幫你問問林予君?說不定心理醫生有一套呢?他們搞心理學的,最擅長的不就是琢磨人心、建立信任、讓人心甘情願地敞開心扉嗎?這方面他才是專業的。”

周深沒有立刻接話。他其實只是隨便找話題跟江心影聊天打發這段路程而已,巧巧的事兒,只是順便。而現在,商場就在眼前,話題可以結束了。

在江心影挑衣服的那段時間裡,周深偷摸著撥了通電話出去,讓助理把四季那間房給升了個等。他原本不過是將就著隨便住住,不在意四壁之內鋪的是大理石還是羊毛氈。可方才在柏悅那間套房裡轉了一圈,視野、格局、陳設,哪一樁哪一件都不容他再裝煳塗。自己住得太過寒酸,回頭怎麼好意思開口邀江心影去四季“參觀參觀”?那點心思藏在不動聲色的安排底下,像一層薄薄的窗紙,捅不捅破都透著光。

結果好笑的是,江心影一頭扎進那些衣袂飄飄的長裙堆裡,挑的全是她的心頭好。仙氣繚繞的、走起路來裙襬翻卷如雲的、彷彿隨手一揚就能把自己裹成一朵雲的。她抱著那些布料在鏡前比劃,眉眼彎彎,活像一個終於被允許踏進糖果店的孩子。

周深站在兩步開外,雙手插兜,目光從她那副心滿意足的模樣上滑過去,又垂眼瞥了瞥自己這一身深色西裝、熨帖得稜角分明的襯衫領口:“你這些衣服,確實,人家也不會把你攔在歌劇院外頭。但——”他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幾分無奈,“你能不能看看我穿的什麼?”

江心影愣了一瞬,目光從自己懷裡那堆柔柔軟軟的布料上抬起來,在他身上來回掃了兩遭,隨即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聲,尾音拖得老長,帶著一股“這還不簡單”的瞭然。

“……就為了進一次歌劇院,不需要買那種吧?”她皺著眉,語氣裡那股認真勁兒像是在核算一筆價效比不高的買賣,“我之後也沒機會穿啊?”

話音未落,她已經轉身朝收銀臺踱了過去,步子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周深還沒來得及從“哪種”和“那種”之間的語義迷宮裡繞出來,就見她已經把卡遞了出去,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猶豫,甚至沒給他留出“我來”的間隙。他精心準備的“帶你買高定、霸總買單”的浪漫橋段,直接被江心影拍了個稀碎!

周深的腦子裡不受控的又開始了飛速盤算:她的錢,哪兒來的?原身份名下的那些資產,按理說應該隨著那場爆炸在法律層面被一併登出了,動不了的。退一萬步講,就算她真能動用前半輩子攢下的那些家底,能這麼不眨眼地往外掏?這種花法,再厚的底子也撐不了多久。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她手裡那張卡的方向飄了一瞬,又飛快地收回來。太明顯了。他告誡自己,於是把兩隻手都插回褲袋裡,站得更穩了些,活像一個在候診室裡耐心等著叫號的體面人。

江心影從店員手裡接過紙袋,當場拆了一件新裙子換上,又扯了扯袖口、捋了捋裙襬,像一隻剛換完羽毛的鳥,在周深面前轉了半圈,隨即一把拽住他的袖口,不由分說地往男裝區那邊拖。

“這事情很好解決的!”她仰起臉,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已經把整個宇宙的難題都替你簡化成二元一次方程”的篤定,“你換衣服吧!別穿成這個樣子不就行了?”既然咱倆穿得不搭,那解決問題的方式很簡單啊!又不是隻有我穿高階這一條路,你穿低階一點,不就完事了?

周深那聲笑是從喉嚨深處逸出來的,帶著一種被拆穿之後的、無可奈何的認命。他本來打的小算盤多精巧!讓她穿一襲漂亮的禮服,娉娉婷婷地站在自己身側,燈光打下來,裙襬曳地,他偏過頭就能看見她耳垂上那枚細碎的閃光。那是他給自己攢的一點私心,不多,就夠過把癮的。結果江心影倒好,不按劇本走也就罷了,還直接把劇本撕了,另寫了一份他連反駁都找不到下嘴地方的方案。

江心影已經拽著他的袖口把人拖進了男裝區,那架勢不像在逛街,倒像在執行一樁十萬火急的秘密任務,晚一秒鐘都要出大事。她鬆開手,往那排衣架前一站,目光從那些襯衫、外套、長褲上一熘煙地掃過去,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感:“快!挑一套!換了!”

周深被她這股子風風火火的勁兒弄得有些恍惚。他這一輩子,在商場上翻雲覆雨,在談判桌前寸步不讓,還從沒被人這麼連推帶搡地趕進過試衣間。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熨帖得稜角分明的深色西裝,又看了看江心影那張寫滿了這事沒得商量的臉,嘴角那抹弧度不自覺地又翹高了幾分。

“我對搭配不太懂,”他攤了攤手,“你幫我挑吧?”

江心影聞言,眉心微微蹙起來,然後果斷搖了搖頭:“你讓導購幫忙吧!我的英語不好。”說完,她已經自顧自地把披肩從袋子裡抽出來,抖開,往肩頭一裹,兩襟交疊,攏得嚴嚴實實。

周深只得轉身朝導購的方向走了過去。步子不疾不徐,背影裡帶著一種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之後、反而覺得妥帖的、莫名其妙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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