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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部 第十九章:周深的測試
周深換好衣裳從試衣間踱出來的當口,導購正低著眉眼替他剪吊牌。然後,他站在鏡前左右轉了轉,偏過臉,目光往江心影那邊飄了一記,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不鹹不淡、不急不緩,像在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一身,還行吧?”
江心影窩在等候區的沙發裡,披肩已經把自己裹成了一隻蠶蛹,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眼睫扇了兩下,連仔細打量的功夫都省了,下巴隨意一抬:“快點結帳!走了!這裡好冷啊——”
周深沒動。站在原地,胸腔裡那股不甘心像被人在灶臺下又添了一把柴,火苗子躥上來,說了一句很賴皮的話:“我這衣服,可是為了你才買的。你不給我報銷?”
江心影聞言,那雙原本半闔著的眼皮勐地撐開了,愣怔了片刻,然後她開口了:“要不你脫下來,我陪你回四季換一套?你總不會只有帶正式的衣服來吧?”
周深被她這記回馬槍扎得噎了一瞬,嗓音裡摻進了連他自己都嫌丟人的、近乎委屈的申辯:“人吊牌都剪了。”
江心影愣在原地,那雙澄澈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像一臺過載的處理器在拼命運轉,試圖從這團被她自己一手攪亂的局面裡找出一條體面的退路。她眉心蹙起來,那副糾結的模樣落在周深眼裡,比任何精心設計的表情都叫他心頭一軟。
“你這套……多少錢啊?”她開口了,聲線裡帶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慷慨就義般的決絕,彷彿問的不是一件衣服的價籤,而是某樁需要她押上全部身家的買賣。
周深偏過臉,跟導購低聲交談了幾句,將那串數字在舌尖滾了一圈,又原封不動地遞了過去:“4200。”
江心影臉上的掙扎幾乎要凝成實質了。那張精緻的小臉皺成一團,眉心擰出一道淺淺的溝壑,嘴唇翕動了幾回,卻始終沒擠出半個字來。
錢不是問題。
問題是,要是讓尹一知道自己拿著他的卡,給別的男人置辦行頭……她腦子裡已經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幅畫面:皮鞭,料理臺,還有那句冷颼颼的“欠收拾”。
她打了個哆嗦,垂下眼睫,目光在地毯的某朵暗紋上釘死了,指尖絞著披肩的流蘇,絞得那幾縷線頭幾乎要散架。扭捏了半晌,喉嚨深處才掘出一句,聲細如蚊,磕磕絆絆的,像一臺年久失修的留聲機在播放一張被劃花了的唱片:“你這……我……”
周深怎麼會瞧不出江心影的窘迫?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眉毛擰著,眼睫垂著,嘴角抿著,活脫脫一個被人當場抓獲的小賊,贓物就捧在手裡,扔也不是,藏也不是。可他偏要看她怎麼從這團亂麻裡繞出來。
江心影把那截披肩的流蘇絞了又絞:“我這卡……不是我自己的。我自己沒錢的。不是小氣。”
周深“哦”了一聲,尾音往上挑著:“那是林醫師的?”
江心影如蒙大赦,腦袋點得又快又急。順著這根遞到她手邊的梯子,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往下熘:“我花他的錢給你買衣服……這,不太合適。”
“那看來,林醫師比我想象中有錢啊。住那麼好的酒店,你方才挑的那些也都不便宜。”他頓了一下,語氣裡那層漫不經心底下,壓著一根細細的、卻扎得人不太舒服的刺,“那他怎麼還找我投資?該不會是詐我的吧?”
江心影心虛:“……我也不清楚。不然你問問他?”
周深垂眼看著她,他當然知道她在撒謊。他大可以當場戳穿,把那些藏在話頭底下的漏洞一條條拎出來,攤在她面前,看她怎麼圓。可然後呢?看她更窘迫?看她把自己縮排披肩裡再也不肯探出頭來?那不是他要的。
他轉過身,從褲袋裡抽出自己的信用卡,動作不疾不徐,遞出去的時候連指尖都沒顫一下。
別急。心急成不了大事。這根線既然已經攥在手裡了,就不怕它斷。鬆一鬆,讓它再飄一會兒,等風停了,它自然會落到他掌心裡來。
交響樂委實動聽,那些絃樂與管樂在穹頂下交織纏繞,一層層地堆疊上去,像有人在用聲音修築一座肉眼看不見的巴別塔。可江心影反倒比周深更坐不住。
她素來是喜歡聽交響樂的。平日裡拼拼圖,或是窩在沙發裡刷手遊的時候,背景音裡若流淌著這樣的旋律,她覺得愜意極了,像有一隻手在替她那顆永不停歇的大腦做按摩。可真要把她按在座位上,腰背挺直,目光老老實實地盯著臺上那群樂手,看他們機械地拉動琴弓、按下琴鍵,她卻覺得悶,悶得像是被人塞進了一隻密不透風的匣子裡。
於是她開始走神。
周深偏過臉,餘光裡瞥見她在黑暗中傻笑。那笑容沒有來由,沒有物件,像一盞在風中搖曳的燭火,明明滅滅的,卻亮得扎眼。他忍不住傾過身去,氣息壓得極低,嗓音裡裹著一層被壓扁了的好奇:“怎麼了?”
江心影邊笑邊搖頭,那笑意還掛在嘴角沒收乾淨。她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唇邊,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在這地方,連唿吸都恨不得收窄了幅度,聊天更是一種罪過。
直到演出中場休息時,那根繃在空氣裡的弦驟然鬆脫,觀眾席上才像被解了凍的河面,稀稀落落地泛起人聲。江心影這才偏過臉,眼睛亮晶晶的,像剛從一場美夢裡被人搖醒,還帶著幾分意猶未盡的迷離。
她告訴周深,自己方才異想天開,盤算著如果哪個明星到這兒來開演唱會就好了。她認認真真地打量了這間廳堂的格局。燈光、舞臺縱深、座椅排列、聲場反射,每一處細節都在她腦子裡過了一遍篩子。這地方,太適合那種小規模的、不插電的演出了。
不過她又蹙起眉,像是被自己這個念頭裡某個難以逾越的障礙絆了一下。明星們未必願意大老遠地飛一趟,勞師動眾的,妝發、樂隊、裝置、運輸,哪一樁不是成本?而一場又能塞下幾個觀眾?滿打滿算,撐死了也就那麼些座位,票價就算定得再高,也湊不出個令人心動的數字。
可話又說回來,這是悉尼歌劇院呢!那些在體育館裡開過萬人演唱會的明星,未必在這片舞臺上站過。這是一種加持,一種鍍金,一種寫進履歷裡都能燙金加粗的履歷。明星真的不願意嗎?倒也難說。
江心影託著腮,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不摻任何雜質的憧憬:“我好想知道劉宇寧願不願意來開唱。改天他直播的時候,我一定要問問他。”
她偏過臉,見周深聽得認真,便又添了幾句,像是在替自己的異想天開補充論據:“他的粉絲都是富婆,應該也承擔得起價位吧?你知道嗎?有一次不知道劉宇寧參加什麼活動,他的粉絲為了給他應援,硬生生把好幾臺法拉利漆成黃色,一整排開在路上,顯眼得可以。”
“你來悉尼歌劇院聽交響樂,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把流行歌手塞進來?”
“不行嗎?”
“行不行,不是看舞臺,是看票能不能賣完。”周深頓了一下,語調裡浮上一層薄薄的笑意,“不過你說的對,粉絲把法拉利都漆成黃色了,那確實不愁賣。”他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我雖然不太懂你在興奮什麼,但我願意聽你說完”的縱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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