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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部 第二十章:招人喜歡
江心影忽然又扭捏起來,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像是在舌尖上滾了若干個來回,才終於挑出一個不至於太唐突的問法:“你對音樂……嗯,怎麼說呢?你覺得,今天這交響樂,怎麼樣?”
周深答得坦然,語調裡沒有賣弄,也沒有刻意的自謙:“水平很高,選的曲子也講究。只是這座位排得太規矩了,你聽不慣也正常。下次換個地方,不用這麼拘著。”
江心影“噢”了一聲,尾音拖得長長的,像一根被風拂過的蛛絲,在半空中蕩了蕩,才悠悠地續下去:“那,除了交響樂,你還聽別的什麼嗎?”
“流行、民謠、古典都聽。不挑型別,只看入不入耳。”他偏過臉,目光落在她那張被中場燈光映得柔和的小臉上,嘴角微微牽了一下,“你喜歡的那個劉宇寧,回去我聽聽看。”
江心影登時笑出了聲,那笑聲又脆又亮:“哈哈哈……倒也不必。不用這麼認真!”她抬手扇了扇,像是在驅散一樁被她自己親手點燃的、不必要的鄭重,隨即又湊近了些,“那……流行樂,你喜歡聽誰的?”
“陳奕迅。詞寫得好,唱得也有味道。”周深說到這裡,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那弧度裡裹著一層薄薄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笑意,“你問得這麼細,是要給我做音樂測試?”
“EASON!我也喜歡!”江心影那雙眼睛倏地亮了,可她忽然又想到了什麼,嘴角那抹笑意變得促狹起來,“話說,你的名字,周深,那可是個家喻戶曉的唱將欸!你自己唱歌怎麼樣?喜歡唱嗎?”
周深被她這一記拐彎抹角砸得有些無奈,搖了搖頭:“唱歌只是應酬。五音倒是全的,跟專業歌手沒法比。”
江心影的眼睛裡忽然躥起兩簇亮閃閃的火苗,那光亮得幾乎要灼人。她往前傾了傾身子,語調裡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近乎撒嬌的霸道:“咱下半場不聽了吧?去找個KTV,我想聽你唱歌!”
周深作為一個在商海里被無數人奉承的大佬,唱歌對他來說從來都是應酬、應酬、還是應酬。在私人會所裡應酬跨國總裁是他的日常,但被一個姑娘像拉大學社團團建一樣,火急火燎地要去拉去KTV聽他唱歌,倒是很新鮮。
“下半場不聽了,行。不過江老師,去KTV可以,人家的歌都是要收費的。我這應酬級別的嗓子,今晚可是為了你才開唱的。你打算怎麼給我結賬?”
江心影那雙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瞬間瞪圓了,瞳仁裡映出周深那張似笑非笑的面孔,像是聽見了一句完全不該從這張嘴裡吐出來的話:“又要錢?你很缺錢??”她的聲調拔高了幾度,裹著一層壓都壓不住的荒唐感,“你一個上億身家的人,一直跟我要錢???”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沒聽錯,末了又補了一記,語氣裡已然帶上了幾分被逼急了之後才會有的、連珠炮似的質問,“你打算一首歌收我多少錢????”
那四個問號砸在空氣裡,幾乎要在兩人之間炸出一片肉眼可見的火花。周深被她這一串連珠炮似的問句砸得眉梢微微一挑,那弧度裡裹著一層藏都藏不住的笑意。他沒急著接話,而是慢悠悠地偏過臉,目光從她那副炸了毛的模樣上滑過去,像在看一隻弓起嵴背、豎起尾巴尖兒、卻連爪子都還沒亮出來的奶貓。
“上億身家?”他把這四個字在舌尖滾了一圈,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品味一壺剛沏好的、還燙嘴的茶,“江老師,您這是替我做了資產評估?我那上億身家,也是一個一個專案、一分一分錢攢出來的,怎麼到了您這兒,就想白嫖呢?”
江心影的那雙眼睛瞪得更圓了。
周深看著她那副模樣,嘴角那抹弧度終於沒壓住,從唇邊漾開去,像一圈圈擴大的漣漪:“至於一首歌收您多少錢——”他故意把尾音拖得長長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認真掂量一個需要精算的報價,“看您想聽什麼。”
江心影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最後乾脆利落地把兩隻胳膊往胸前一交,整個身子往披肩裡一縮:“不去了。就在這兒把下半場聽完吧!”
周深終於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聲胸腔共鳴得很低,在尚未完全暗下來的觀眾席裡,像是一陣極輕的原聲大提琴顫音。他緩緩站起身,在周圍觀眾開始陸續落座的動靜裡,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縮在沙發椅裡裝死的人:“行了,別裝了。”周深用指尖在她的披肩邊緣極輕地碰了碰,像是在叫醒一隻冬眠的動物,“再不走,下半場的門一關,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江心影把後腦勺對準他,那姿勢決絕得像一扇被從裡頭反鎖了的門,兩條手臂還絞在胸前,紋絲不動:“不去。沒錢。”
周深垂眼盯著那顆不肯轉過來的後腦勺,心情愈來愈好。他把手插進褲袋裡,身子微微前傾:“不收你錢。”語調又放軟了幾度,帶著一種哄孩子吃藥時才用得上的、耐性十足的輕柔,“你多唱幾首歌給我聽就行了。走不走?”
江心影那顆後腦勺在空氣裡頓了一瞬,然後整個人從椅子裡彈了起來,披肩從肩頭滑下去半截,她一把撈住,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拖泥帶水:“走!”
江心影約莫十多年沒踏進過這種地方了。包廂的門被侍者推開的那一剎,她目光從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一路滑過去,掠過那面巨幅的、正迴圈播放著MV畫面的投影幕,又落在沙發扶手上那排整整齊齊的、裹著絨布套的麥克風上。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只是發出了一聲沒有具體意義的、含混的驚歎。
奢華。
江心影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從悉尼街頭隨手一拎,然後輕輕鬆鬆地丟進了另一個次元。她那雙在數學試卷上洞察秋毫的眼睛,此刻忙得不知該先落在哪兒才好。牆面上的裝飾線條、茶几角落裡那盆修剪得一絲不苟的蘭花,每一處都值得她停下來,仔仔細細地打量一番。
“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她終於憋出一句對自己的評價,語氣裡沒有自嘲,倒有幾分坦蕩蕩的、毫不掩飾的新奇。
點歌系統是觸控屏,她一時竟不知該從何下手。上一次擺弄這種東西,還是用遙控器對著電視機一下一下地按數字,三位的、四位的。現在倒好,連歌手的名字都能直接搜了。
周深靠在沙發裡,手肘撐在扶手上,指尖抵著下頜,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她在研究點歌系統。他卻在研究她。
研究她怎麼就那麼可愛。研究她怎麼就那麼招人喜歡。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情形。那時她在沈斯辰身邊,假扮成助理,漂亮得讓人無法忽視。後來他以巧巧為藉口約她試課,三言兩語就把巧巧那套自以為是的邏輯拆得七零八落。
再後來,他坐在書房裡,翻來覆去把她那些火爆的影片看了好幾遍,然後拿起電話,打給沈斯辰。不是有什麼事要談,只是想聽那個聲音,哪怕隔著電流、隔著助理的轉接、隔著層層疊疊的商業客套。
他當時想的是:可惜了,讓沈斯辰先碰上了。
可後來他才發現,這女人根本不是誰能輕易碰上並私有化的金絲雀。她是一臺冷靜到極致、專治資本家各種不服的高精尖處理器。他永遠記得自己當年被她逼到死角、不得不接受一小時一萬的搶劫報價時,心頭那股憋屈又震撼的窒悶;更記得自己丟擲靜安區那套350平的大平層、自以為佈下了一個能長期套牢她的完美商業陷阱時,她卻因為沈斯辰不同意,忍痛拒絕了他。
他自詡是玩弄資本和心理戰的高手,可在江心影面前,他那些崩得震天響的算盤珠子,每次都像是砸在了棉花裡,最後還得認命地陪著笑,把主導權雙手奉上。
他明明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巴黎的秀場前排坐過,紐約的拍賣舉過牌,倫敦的私人俱樂部裡跟王室遠親喝過whisky。
什麼樣的女人他沒打過照面?名媛、超模、影后、企業家,哪一個不是妝容精緻、進退有度、連微笑的角度都像是量過的?那些女人圍在他身邊時,算的是他的身家、他的社會階層、以及每一句應酬背後能置換到的隱形資源,精緻得像是一張張沒有溫度的商業財報。偏偏只有江心影,她那算盤也打得噼裡啪啦響,卻響得坦蕩、鮮活、甚至帶著點讓人哭笑不得的缺德。
他以為自己那顆心早被這二十年的商海沉浮泡成了鐵秤砣,冷硬,遲鈍,再也泛不起什麼波瀾。可他怎麼就陷進去了呢?大概就是因為,在這個連唿吸都要精算成本的悉尼夜晚,只有她能讓他心甘情願地把那顆鐵秤砣扔進深海里,哪怕今晚他這個上億身家的大佬,唯一的商業價值只是在包廂裡給她當一個按時鼓掌、順便買單的免費聽眾。
“點好了。”江心影突然轉過臉,一雙眼睛在包廂昏暗的鐳射燈下賊亮賊亮的,順手把一隻裹著絨布套的麥克風朝他懷裡一塞,“第一首,愛情轉移。周總,把您那應酬金嗓子亮出來吧!”
周深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麥克風,又抬眼看了看她那副套利成功、理直氣壯的小模樣,喉嚨裡終於溢位一聲徹底投降的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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