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九部 第一章:不告訴你
這一路唱下來,直接唱到了打烊。江心影跨出包廂的時候,腳步還帶著幾分戀戀不捨的黏滯,彷彿那雙鞋底被地板上的膠水粘住了似的:“你什麼時候回上海呀?走之前,咱們能不能再來唱一次?”
周深心頭那根弦被她這一句撥得嗡嗡作響。他哪兒還想回什麼上海?這女人簡直是個活寶,一整晚嘴沒停過。她偏愛那些男歌手的曲子,音域太低的地方她下不去,便一次次扭過頭來,眼睛亮晶晶地問:“你會不會會不會?”問完了就點給他唱。
男女對唱的曲目更是一首接一首地往外蹦,她點得上癮,拉著他陪著一首首唱下來,那架勢活像要把KTV歌單裡所有帶合唱標記的統統翻一遍。
抒情歌她唱得投入,閉著眼,眉心微蹙,像把整顆心都掏出來擱在旋律上頭;黎明與陳慧琳那些電子舞曲一響,她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手舞足蹈,髮絲隨著節拍亂飛,笑得像個沒長大的孩子。最叫人哭笑不得的是,她還能唱大張偉那幾首!什麼倍兒爽、陽光彩虹小白馬、窮開心,歌詞從嘴裡蹦出來,字字鏗鏘,底氣十足,活脫脫一個隱藏在人間的京城小妞。
一個人,怎麼能有這麼多副面孔呢?
“Hey! Look, is that who I think it is?!”
雅思那幫工作人員,今日沒在考場門口瞥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七嘴八舌地念叨著,誰知從KTV踱出來的當口,竟與她不期而遇。江心影還在等周深回答呢,肩頭便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Hey!Miss Yin!”
江心影回過頭,一臉茫然:“Who are you?”
拍她那人愣住了。對啊!這位尹小姐每週末準時到考場報到,每週末都是最熱的話題,大家對她那張臉熟得能閉著眼睛畫出來。可她本人呢?壓根沒注意過他們這群守在門口的工作人員啊!
他的舌頭忽然打了結:“Uh... we work at the IELTS test centre,”那人求助似地看了眼身後的同伴,見大家都一臉興奮地圍過來,這才穩住心神,有些侷促地指了指不遠處的考場方向,“You take the exam there every weekend. We all know you! You're... Miss Yin, right?”
江心影雖然壓根沒搞清狀況,但那張臉上的表情已經自動切換成了社交模式:“Ah... um... Hi? Nice to meet you?”
這句問候像一顆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漣漪卻是一圈又一圈往外擴散的聲浪。那幾個人開始七嘴八舌地往外拋問題,語速快得像連珠炮,詞與詞之間幾乎不留喘息的間隙。
“Why do you take the test every week?”
“Are you here for study, or just flexing on us?”
“We’re all wondering——when are you gonna stop showing up?”
聲音疊著聲音,問句壓著問句,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江心影的耳朵在這片嘈雜裡捕捉不到任何一個完整的音節,只能從那一張張興奮得微微泛紅的面孔上讀出同一個意思:他們認識她,而且對她的存在有著超出她理解範圍的好奇。
她偏過臉,目光投向周深,那雙澄澈的眼睛裡寫滿了毫不掩飾的茫然:他們在說什麼?
周深微微傾身,語調不疾不徐,像在替一檔語速過快的廣播節目做同聲傳譯:“他們問你,為什麼每個禮拜都考。好奇你要考到什麼時候。”
“呃……就是,找個機會練一下英語。”
周深聽完,嘴角那抹弧度微微往上翹了一翹。他轉過臉,將這句話譯了過去,末了,他還添了一句自己的點評:“拿考試當練習?你不如找個老師比較有用。”
江心影連猶豫都沒有:“老師會逼我練習,考試不會。而且,我可能不會再去考了,你不是給我列印紙了麼?我要想的各種分數我自己能出。”
周深一時語塞。
他替江心影應付完那場鬧哄哄的圍堵,便不動聲色地領著她從那片七嘴八舌的聲浪裡抽身而出。身後那群人還在興高采烈地揮著手,一聲接一聲的“See you”追著他們的背影攆過來,熱絡得像在送別一位相識多年的老友。江心影也回過頭,笑眯眯地朝他們擺了擺手,嘴裡同樣飄出一串輕快的“See you”,彷彿她真記得每一張面孔似的——雖然五分鐘前她連人家是誰都沒搞明白。
車門合攏,午夜的街燈光線從車窗外一截一截地淌進來,落在江心影的側臉上,忽明忽暗。
周深偏過臉:“你到底為什麼一直去考試?還能考到大家都認識你。”
“不告訴你。”
周深失笑。他已經記不清,除了巧巧,上一次有人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是什麼時候了。
有趣。
他身邊圍著的不是“周總您說得對”,就是“我馬上落實”,連拒絕都包裝成“目前還在評估”,“後續再同步進度”。所有人都在給他體面答案,所有人都在順著他的邏輯走。他早就習慣了世界是個精密咬合的齒輪組,連情緒都得過一遍ROI測算。
結果江心影來一句不告訴你。
不找藉口,不繞彎子,不哄他,不敷衍。乾脆利落,連個臺階都不給。
他這輩子見慣了用話術控場的人。她倒好,直接把天聊死!死得坦蕩!
她不有趣,還有誰有趣?
把江心影送到酒店門口,夜風從港灣那邊捲過來,帶著海水鹹腥的氣息,把她的披肩吹得獵獵作響。周深站在車旁,替她把被風吹散的一縷髮絲別回去,指尖在她耳畔停了半拍,又收回來,塞進褲袋裡:“你早點睡,明天帶你出去玩。”
“幾點啊?太早我醒不來的!”那
“九點行嗎?”
“……太早了。”江心影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抗拒。
周深沒惱,反而往前傾了傾身子,嗓音壓得低而軟:“就早起那麼一次。我難得來一趟。”。
江心影沉默了兩秒,決定還是討價還價一番:“十點。”
“……好。”
她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往裡走,走出兩步又忽然頓住,轉過身:“晚安呀!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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