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九部 第二章:野蠻人
翌日,當江心影踩著輕快的步子從酒店電梯出來時,周深已經在大堂的沙發上等著了。江心影穿了一件霧霾藍的雪紡長裙。那裙子的料子薄如蟬翼,透著一種霧濛濛的質感,隨著她走動,層層疊疊的裙襬像是一汪盪開的湖水,輕輕掃過腳踝,帶出一種說不出的鬆弛與仙氣。偏偏這裙子還是個小 V 領的剪裁,掐腰的褶皺把她的身段掐得極好,那兩管長袖底下,白皙的肌膚若隱若現,既有大商賈名媛的矜貴,又透著一絲叫人挪不開眼的靈動。
周深立在原地,目光從她肩頭一路滑到裙襬,又不動聲色地收回來。兩人並肩穿過大堂,司機早已將車門拉開,恭候在側。周深走快半步,探身替她攏住車門上沿,江心影彎腰坐進去,裙襬在皮質座椅上鋪散開來,像一朵被隨手擱進花瓶的花。
車子滑出酒店車道,江心影轉過頭看著周深,忽然又問了一次:“你什麼時候回上海呀?”
周深唇角微微一扯,半真半假地丟擲一句:“你巴不得我走是嗎?”語氣是玩笑的,尾音往上揚著,底下卻壓了一層不易察覺的試探,他想看她怎麼接。
哪料到江心影聽完,把視線收回去,轉頭去看窗外那片被陽光曬得發白的街景上,不吭聲了。
周深面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嵴背靠在座椅裡,姿態鬆散。可他心裡那臺運轉了半輩子的精密儀器,此刻卻像被誰拔掉了保險絲,噼裡啪啦地冒著火花。
他料過她會懟回來,比如“對啊你趕緊走”,或者“你愛待多久待多久”。他也料過她會順勢撒嬌,比如“哪有,我就是問問嘛”。可他沒有料到她會沉默。
他曾在談判桌上被人拍過桌子,在董事會上被人懟過方案,在家裡被巧巧甩過臉色。哪一種反應他都有應對的預案,哪怕一時接不住,也能面不改色地給自己找臺階下。
可江心影這種,看了他一眼,然後不理他了。他沒見過。
他想再說點什麼,把那截斷掉的對話續上。可說什麼?解釋自己剛才只是開玩笑?那太掉價了。換個話題?那太刻意了。繼續追問她在看什麼?那太蠢了。
他索性也偏過臉,把目光投向自己那一側的窗外,裝作在欣賞一棟並不存在的、值得他留意的建築。
車廂裡兩個人,一人望一邊,像兩尊被擺在同一輛車上、卻朝向不同方向的雕塑。
周深在心裡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你巴不得我走是嗎?語調是沒問題的,輕飄飄的,帶著笑意。措辭也是沒問題的,熟人之間開這樣的玩笑再正常不過。
但江心影為什麼會是那樣的反應呢?她是不是覺得我很煩?她是不是真的希望我早點走?她是不是……其實不想跟我一起出去玩?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團亂七八糟的念頭壓回胸腔深處。不能想了。再想下去,他就要做出什麼丟人的事了!
街景還在窗外一幀一幀地往後跑,陽光從江心影那一側的車窗斜射進來,把她裙襬上那層薄紗照得近乎透明。她靠在座椅裡,渾身上下寫滿了鬆弛,車廂裡那場沉默對她而言,絲毫不造成任何不適。
周深垂眼,瞥了一眼自己擱在膝頭的手,他覺得,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女人,什麼都不做,就看了他一眼,就能讓他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而江心影其實只是懶得辯。懶得解釋自己那句話裡,沒有他解讀出來的那層意思。江心影甚至猜到周深就是故意在鬧自己玩,她不管回答什麼,都會讓周深有機可乘,所以她索性不理。
幸好這段路總共不過十多分鐘,沉默還沒來得及發酵成尷尬,車子便在Sydney Fish Market的門口穩穩停了下來。
江心影透過車窗望出去,不敢相信地轉過臉:“你帶我來魚市場?”那語氣裡的嫌棄幾乎要凝成實質,從字縫裡一滴一滴地滲出來。
周深假裝沒聽出來,推開車門的動作依舊從容:“江老師,這裡很有名的。賞個臉吧?”
江心影本來是真的挺嫌棄的,空氣裡那股海腥味太重。可當她瞥見那一隻只紅彤彤的、張牙舞爪的龍蝦,還有旁邊那堆碼得整整齊齊、晶瑩剔透的乾貝,她的嫌棄就像被戳破了的泡泡,噗的一下,沒了。
等周深補了一句能現場依照需求料理,江心影那點子矜持便徹底潰不成軍。她一把扯住他的袖口,那力道大得像是怕他反悔,另一隻手已經迫不及待地往攤位方向指了過去:“我要這個!那個也要!胡椒多灑點,不要起司!”
周深被她拽著往前趔趄了半步,還沒來得及站穩,餘光便掃見鄰桌那幫遊客面前那艘碩大的、鋪滿了各色生魚片的木船。
江心影的視線也被那艘木船勾了過去,喉嚨裡滾出一聲吞嚥。她湊近周深,壓低嗓音,語氣裡帶著一股認真到近乎虔誠的盤算:“這些生魚片,拿來煮火鍋一定很好吃。”
周深眉心擰了一下,那弧度裡裹著毫不掩飾的痛心疾首:“暴殄天物。”
江心影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理直氣壯地懟了回來:“野蠻人!”
隨後,便見那位方才還仙氣嫋嫋的佳人,毫無過渡地切換到了另一種模式。龍蝦肉蘸了醬汁,一口下去,腮幫子鼓得像只藏滿了堅果的松鼠。周深低頭撥弄著自己面前那盤龍蝦炒麵,醬汁濃郁,麵條彈牙,品相著實不差。可他的心思不在面上。
從踏進這個市場到現在,前前後後也經手了好幾樣吃食。烤蝦、乾貝、炸魚薯條,外加幾樣她途中瞥見、隨手一指的小東西。每一回,江心影都搶在他前面把卡遞了出去。他認真觀察過她的表情,她的注意力全在食材上,而不在價錢上。她不問價,不還價,甚至不比較。喜歡就買,買了就吃,吃了便繼續往前走,尋找下一個讓她眼睛發亮的目標。她的錢來路不明,花得倒是坦坦蕩蕩。
“哎,你說,”江心影嘴裡還嚼著東西,含混不清地朝他傾過身,眉眼間那點子認真勁兒,像是在跟他研討一道棘手的數學難題,“我們把那些生魚片買回酒店,自己煮火鍋,行不行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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