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幹這種事顯然不是頭一遭了。

她先進了蔬果區，挑挑揀揀，往購物車裡扔了小半車東西，番茄、洋蔥、西蘭花、玉米、幾樣葉菜，又拐到水果攤前拎了一袋檸檬和當季水果。接著她循著記憶裡那股子腥鮮交織的氣息，徑直殺回方才路過的那間魚類最豐的鋪子，各色各樣都揀了幾尾，讓店家處理。

回到酒店套房，她拉開冰箱門，蔬菜水果往裡塞，魚片按盒子摞好，整整齊齊碼了兩層，末了雙手一拍：“搞定！今天晚餐，或者宵夜，就吃這個了！”話音剛落，她已經開始翻櫥櫃了。火鍋底料、芝麻醬、沙茶醬一樣一樣地往外掏，在料理臺上排成一列，清點著還有哪樣短缺。

周深沒搭手。他倚在廚房邊看了片刻，見她忙得渾然忘我，便轉身踱到了露臺上。午後陽光正懶洋洋地鋪在海面上，碎金似的、一片片地晃。悉尼歌劇院就在視線的平處，江心影這個套房看出去的角度，比四季那種居高臨下的俯視多了幾分親近，少了幾分疏離。他扶著欄杆站了一會兒，風從港灣那邊捲過來，帶著淡淡的鹹味。

於是，那個問題又浮上來了，像一根泡在水裡的木頭，怎麼按都按不下去。

這間房，肯定不便宜。

周深在商海里泡了半輩子，經手的錢比這條港灣裡流過的水還多。他不是花不起，他是想不通。純消費，一分錢收益都看不見的那種花法，擱在他的人生信條裡，簡直是往火坑裡扔鈔票。

錢是這樣花的嗎？

他轉過身，隔著落地玻璃門望了一眼廚房裡的江心影，她正趴在餐桌上寫著什麼。他忽然有了一個主意，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牽了牽。

晚上吃火鍋的時候，灌她幾杯。酒酣耳熱之間，人總是容易鬆動的。那些她平日裡死死捂著、滴水不漏的事，說不定就會從那兩片沾了酒液的唇縫裡，一樁一樁地漏出來。

周深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被陽光曬得發亮的海面。風把他的襯衫下襬吹得輕輕翻卷，他也沒有理會，只是微微眯起眼，像是在欣賞風景，又像是在盤算著一場即將到來的、不動聲色的圍獵。

江心影盤點完材料以後，先跑去林予君的房間：“今天深深跟咱們一塊兒吃火鍋。你有沒有特別想吃的？我去給你買。”

“誰是深深？”

“哦，就是你的投資人。”江心影說得輕描淡寫。

“周深？他來了？”

“對啊！就在外邊！”

林予君沉默了。周深來悉尼了，卻沒提前說，然後直接來了這間套房。而江心影叫他深深。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林予君沒再往下問，他從椅子上起來繞過她，朝門口走去。與其站在這裡一句一句地擠，不如自己去問周深。江心影被他那副不鹹不淡的態度弄得在原地愣了一秒，隨即撇了撇嘴，腳步輕快地追了上去。

林予君在大露臺上尋著了周深。兩個人立在欄杆邊，面朝著悉尼歌劇院那幾片被日光曬得發亮的貝殼，嘴裡滾出來的全是些不鹹不淡的客氣話。話頭在空氣裡飄來蕩去，像兩尾互不驚擾的魚，各遊各的，誰也不往深水裡扎。

可有些東西，是不需要攤在桌面上講的。林予君從那幾句滴水不漏的寒暄底下，已經嗅出了一層不必言說的氣味。周深這一趟，不是為了什麼學術交流，也不是為了關心他那份研究進度。人是衝著江心影來的。

而周深呢，望著遠處那片碎金似的海面，也在心裡默默添了一筆賬。晚上吃火鍋，原本打算灌江心影幾杯，現在好了，又多了一個可以陪酒的。這位林醫師看著斯斯文文的，酒量未必能好到哪兒去。

兩人各懷各的算盤，面上倒是一團和氣地轉身回了屋。

廚房裡，江心影已經戴上了手套，身上那條霧霾藍的裙子還沒換，便一頭扎進了水池邊。她擰開水龍頭，把菜葉一片片掰開，在水流底下細細地衝洗，旁邊還放著準備要處理的西蘭花、白蘿蔔等等。

林予君走近，袖子一挽便要湊上來搭把手。

江心影見林予君過來了，便朝餐桌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單子上的東西，你看看是你自己跑一趟，還是讓管家幫忙跑一趟。和牛，等級買高一點的。羊肉也是。”

林予君捏起那張單子掃了一眼，又添了幾樣上去。他沒有轉身往外走，而是將那張紙遞向了身後的人：“周先生，能麻煩您幫忙嗎？心影一個人備菜太辛苦了，我想幫幫她。”語氣懇切，姿態周全，任誰聽了都要讚一聲體貼。

江心影聽了，順勢接上了話：“你把管家的電話給深深吧！別讓他在外頭跑，他對悉尼又不熟。”

林予君輕輕哼了一聲，聲音非常小，若不細聽，幾乎要以為是錯覺。他沒有反駁，照著江心影的吩咐，將那張單子連帶著管家號碼一併轉交了出去。然後他挽起袖子，站到江心影身側，兩個人一個洗、一個切，配合得倒也有幾分默契，像極了一對尋常夫婦在尋常的午後準備一頓尋常的家宴——演給那個正低頭撥弄手機的男人看。

“心影，”他壓低了嗓音，語調裡摻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你喊周深也喊得忒親密了。”

江心影正給白蘿蔔削皮：“還好吧？就是一個稱唿而已，這樣叫比較不生疏啊。你看啊，我以前喊他巧巧爸爸，那是因為他是我學生的家長。現在又不是那個關係了，是朋友了，總不能還喊巧巧爸爸吧？喊他周先生的話，又很奇怪。喊他全名？周深？你聽聽，我總覺得自己在喊那個唱歌很厲害的歌手。”

林予君聽完這一整套邏輯環環相扣、理由充分到無可挑剔的論述，沉默了。他忽然有點嫉妒，周深的父母怎麼就給他取了這麼個好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