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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部 第四章: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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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深讓管家去採買時,不動聲色地在清單末尾添了一筆。他手機上翻了半晌,專挑那種入口綿軟、果香馥郁、後勁卻不容小覷,且在悉尼能尋著的、最適合悄無聲息地把人放倒的。待火鍋的熱氣一蒸騰,酒精悄沒聲息地往血裡滲,就是他對這對假夫妻套話的時候了。

結果江心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我不喝酒。”

周深將那支酒擱在桌上,哄著:“這喝起來沒什麼酒味的,跟果汁差不多,也不辣口。你嘗一口?”

江心影將信將疑地端起杯子,湊到鼻尖底下嗅了嗅。果香確實撲鼻,甜絲絲的,幾乎要把那點酒精的鋒芒遮了個嚴嚴實實。她抿了一小口,舌尖在杯沿停了一瞬,然後眉心便蹙起來了,至極不悅:“騙我。這不還是有酒味嗎?不喝。”杯子被她擱回桌面,乾脆利落,連半個眼神都沒再分給它。此後整頓飯,那隻杯盞便像一件被遺忘了的擺設,孤零零地立在桌角,再沒被那隻手觸碰過一次。

倒是林予君,第一口下去便挑了挑眉,覺得這滋味著實不賴。他舉起酒瓶翻來覆去地端詳了好幾遍,瓶身上的日文認不全,只勉強識得其中幾個漢字:二割三分。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片刻,也沒深究,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最後,林予君整個人軟塌塌地倒在桌上,腦袋往旁邊一耷拉,眼鏡歪到了鼻樑一半的位置,露出底下那雙闔得死緊的眼皮。那張平日裡被學術光環鍍得金光閃閃的面孔,此刻泛著醉酒後特有的酡紅,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嘟囔什麼誰也聽不清的囈語。

江心影嘆了口氣,彎下腰,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把那具軟得像麵條似的身子拖到沙發上,又替他摘了眼鏡擱在一旁,從臥室裡拖出一床薄毯,仔仔細細地蓋到他下頜的位置。動作不是太溫柔,可每一處都妥帖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周深立在兩步開外,雙手插兜,看著這一幕,胸腔裡那團鬱氣翻湧得幾乎要溢位喉嚨。

他虧了!!!這筆賬怎麼算都是虧的!!!

酒是記在江心影房賬上的,錢不是他出的。可他花了心思,圖的什麼?圖的是江心影抿上幾口之後,面頰泛紅,話匣子松那麼一條縫,讓他把那團堵在心口的疑雲一層一層地撥開。

結果呢?人家連第二口都沒碰。

倒是林予君,一杯接一杯,喝得眉眼舒展,喝得渾身舒坦,喝到最後直接把自己喝成了一灘爛泥,還換來江心影一頓鞍前馬後的照料。又是扶又是蓋又是摘眼鏡的,那副賢惠勁兒,周深看了只想罵人。

他雖然沒虧錢。可他就是覺得,自己虧大發了。虧得血本無歸,虧得想把這瓶酒的製造商從日本揪出來當面質問:你們這酒到底是給誰喝的?!

江心影將林予君安置妥帖,直起身,轉過身來。她那雙澄澈的眼睛落在周深臉上,第三次問了這個問題:“深深,你什麼時候回上海呀?”

周深的腮幫子繃了一下。前兩次他還能當作是尋常的、出於禮節性的關切,甚至還能半真半假地回一句“你巴不得我走是嗎”來試探她的反應。可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同一個問題,像一根被人反覆捻在指尖的線頭,不輕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戳著他那根已經繃到極限的弦。他的情緒終於沒壓住,從齒縫裡洩了出來,口氣裡裹著一層連他自己都嫌丟人的、帶著幾分委屈的冷硬:“你問這問題好幾次了!你是不是真的很不想看見我?”

江心影愣住了,那雙眼睛眨了眨:“我想寫個手稿讓你帶回去給巧巧,但我這幾天不是跟你一塊兒玩嗎?還沒空寫,所以我想問問你什麼時候回去啊?”

“什麼手稿?”

“你不是說巧巧矩陣行列式學不好嗎?我給你寫手稿。她認得我的字跡。你自己瞎編個理由解釋一下你從哪兒拿到我的手稿,看看她會不會因為這份手稿,燃起點學習動力。”

周深站在那兒,像一棵被突如其來的風暴從正面撞上的樹,枝幹還在,葉子卻被颳得一片不剩。他腦子裡那些彎彎繞繞的、精心算計的、步步為營的棋盤,在這一刻全碎了。

她記得巧巧矩陣行列式學不好,記得他為此頭疼,記得他問過怎麼讓巧巧對某個人信服。她不光記得,她還想了辦法,一個她能給的、獨一無二的、別人替代不了的辦法。利用巧巧對她那些崇拜的餘溫,把這些打包成一份禮物,讓他帶回去。而他在這兩天裡,腦子裡轉的全是她的錢從哪兒來、怎麼套她的話。

周深往前走了一步,把江心影抱入懷中:“謝謝你。”

江心影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箍得一愣,手臂懸在半空中,僵了兩秒,才落下來,在他後背上拍了拍,力道不輕不重,像在安撫一隻忽然撲過來撒嬌的大型犬:“欸,不客氣。”她不曉得周深這兩天心裡那些彎彎繞繞的溝壑,也不曉得自己那段話在他胸腔裡攪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她只是覺得,這個人,抱得也太緊了點。

這擁抱足足持續了快半分鐘,直到江心影覺得肋骨快要被這個野蠻人勒斷了,她才不得不再次抬起手,加重了力道,在周深後背上拍了兩下:“行了啊,深深。我快不能唿吸了。”

周深這才如夢初醒般地鬆開手,他退後一步,有些狼狽地偏過頭去,抬手揉了揉眉心:“手稿呢?你現在就寫?還是我明天來拿?”

江心影理了理自己被揉皺的衣裙,半個眼神都沒分給他內心的波瀾:“那得看你什麼時候回上海啊?我等等還得收拾你們吃剩的那堆東西呢!你以為我那手稿隨便寫寫就完事了嗎?仔細寫也要寫幾個鐘頭的!”

周深還盤算著明日繼續把人拐出去呢!他一點也不想江心影把工夫耗費在那些破數學題上。他垂眼想了想,話頭便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揀了個最妥帖的由頭丟擲去:“巧巧總不能一直依賴你。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這樣吧!你也別忙了,讓巧巧自己成長起來。”

“啊?”

周深沒給她回過神的機會,語調往下一沉,便把那截懸著的線頭乾脆利落地掐斷了:“時間很晚了,我先回去。”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她那張還掛著茫然的小臉上滑過去,語氣裡摻進了一層薄薄的、故作隨意的輕快,“明天咱去悉尼塔。你去過沒?”

“沒有。”

“那就好。”他嘴角微微往上一牽,“早點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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