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九部 第五章:睥睨眾生
助理這些天的安排,不可謂不盡心。悉尼歌劇院、魚市場、悉尼塔,哪一處不是這座城市的門面?還有那艘預約好的私人遊艇,本該載著她在夜風裡看萬家燈火,卻被江心影一句“去唱KTV”輕飄飄地頂替了;至於The Rocks Ghost Tours,更是連登場的機會都沒撈著,一頓火鍋就把那點鬼魅情調全燜進了鍋裡。
周深事先也看過這些行程,他自忖著,這些行程鋪排開來,尋常姑娘早該暈頭轉向了,便是那些見慣了排場的總裁夫人們,怕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他以為,這次準能得逞。
可你看看,江心影站在悉尼塔上,那張臉上的神情不是驚歎,不是駭然,甚至不是那種見了壯闊景緻之後、故作鎮定卻掩不住眸光閃爍的矜持。
是睥睨。
真真切切居高臨下的睥睨眾生。
他原本預備了好幾種劇本。她若是驚歎,像個小姑娘似的拽著他袖口,往玻璃窗外頭一指,嗓音亮晶晶地嚷“你看你看!歌劇院!那是我住的酒店!”,他便能把昨夜背得滾瓜爛熟的那套地圖,從容抖落出來。悉尼大學、維多利亞公園、悉尼公園、跑馬場,一樁一件,如數家珍。她若是害怕,指尖攥著他衣料不撒手,他便能順勢攬住她,低低地哄一句“不怕不怕,我在這兒呢”。多好!多順理成章!
可她就那麼站著,下巴微微揚起,目光從那片鋪展到天際的城郭上平平地掃過去,像一位巡視領地的女王,不驚不喜,不怖不怯。
操!哪怕是個女總裁,到了一個陌生的異國高空,看著腳底下的風光,也總該流露出一點感性、震撼或者需要人陪伴的脆弱吧?這江心影怎麼回事!?
周深踱到她身側:“站這麼高,你不怕?”
“你怕?”
“我不怕。”他說。
“那我為什麼要怕?”她的語氣依舊是那樣,像在陳述一個無須論證的公理。
媽的,真有道理。
周深把目光從她臉上收回來,重新投向那片怎麼瞧怎麼不順眼的風景。他原以為自己是來陪她看世界的,結果倒像是她順手捎上他,讓他蹭了一回她眼底的江山。
江心影將眼下那片鋪展開來的城廓掃了幾遭,便覺無趣了。
悉尼塔嘛,說到底也不過是座塔。跟東方明珠沒什麼兩樣,跟世界各地的塔也沒什麼兩樣。登上去,往下看,房子小得像積木,車流細得像螞蟻,海灣窄得像一窪水。換個城市,換個角度,景緻翻來覆去就是這麼一回事。她扶著玻璃欄,目光從那些密密匝匝的建築群上滑過去,沒在心裡留下半分波瀾。
於是她轉過身。就在那片被人潮與喧囂擠得幾乎無處落腳的光景裡,她瞥見了楊天。
楊天站在一處角落,沒有上前,沒有招手,甚至連個多餘的表情都吝嗇。可江心影的目光掠過那張臉,便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住了,釘在原處。
兩個人遠遠地交換了一個眼神。短促的,幾不可察的。像兩片在風中擦肩而過的葉子,碰了一下,便各自彈開。
江心影偏過臉,朝著身側那道仍舊望著窗外風景的背影開口了:“我想回去了。”
周深回過身,垂眼看她,他沒問為什麼。問什麼呢?她說了想回去,那就是想回去。追問下去,倒顯得他不知趣。他點了點頭,應得乾脆:“行。”反正,他的目的也沒達成。
算了。
她想回去了。他也該走了。
下次。下次準備得再周全一點,再來。
江心影折返酒店,推開房門的剎那,楊天已在客廳裡候著了。他從沙發邊緣站起來,開口便是一句:“江姐,麻煩您收拾收拾,哥讓我帶您飛一趟。”
“去哪兒啊?”她問,嗓音裡摻著一絲來不及掩飾的茫然,“我要不要先吃藥?”
“要的,姐。也是飛十多個小時。記得帶件大衣,北半球挺冷的。”
江心影眉心微蹙,執拗地追問:“到底去哪兒?”
楊天帶著一絲歉意:“哥讓我保密。”
“那你是帶我去見他的嗎?”
“是的。”
那兩個字落下來的瞬間,江心影瞳孔裡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像一盞被人從裡頭擰開了開關的燈,光芒從眼底漫上來,幾乎要溢位眼眶。可她偏偏還要裝作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把那點子按捺不住的雀躍往嗓子眼裡壓了又壓,才擠出一句:“為什麼?我還沒考到六分啊?”
楊天攤了攤手:“我哪裡知道呢?您到時候親自問哥吧?”
“哦。”
其實為什麼沒那麼重要。去哪裡,同樣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要見面了。
她轉過身,往臥室的方向走了兩步,忽然又頓住,偏過臉來,那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那我先去收拾了。你等著。”
楊天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雀躍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牽了牽。等江姐到了現場,肯定會更開心的!
讓江心影頗感意外的是,林予君竟然也去。她心頭那簇剛被點燃的火苗,噗的一下,滅了。
計程車裡,她偏過臉,目光在林予君側臉上逡巡了兩遭,嗓音壓得低而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你知道你去做什麼嗎?”
林予君聳了聳肩:“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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