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林予君頭一回踏進私人飛機的艙門。

新鮮感這種東西，頭一遭總是藏不住的。林予君那雙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從舷窗梭巡到艙壁，從座椅把手摸到頭頂的空調出風口，恨不得把每一寸陌生的細節都刻進視網膜裡。可他偏還要端著，腮幫子繃著，眉梢壓著，把那股子毛頭小子進大觀園的躁動硬生生摁回胸腔裡，生怕臉上露出一絲半毫的沒見過世面。可惜，他這份苦心孤詣的表情管理，擱在這裡，簡直是白費工夫。根本沒人在意他。

楊天熟門熟路，像是回自家客廳；江心影更是一副見慣不驚的模樣，登上舷梯，踢掉高跟鞋，走到櫃子前，拉開，抱出一床被子。

對，被子。不是那種薄得透光的、聊勝於無的毯子，是一床蓬蓬鬆鬆、看著就想把臉埋進去的厚被子。被面上的圖樣還是呆頭呆腦的山雀，胖嘟嘟地蹲在枝頭，憨態可掬。

林予君瞥了一眼那被子，又瞥了一眼江心影，心裡頭那股滋味複雜得很。這被子顯然是有人特意給她準備的，連圖樣和顏色都照著她的喜好來。

飛機一上天，江心影就把被子拉到下巴，整個人裹在那片軟綿綿的織物裡，闔上眼。那副舒坦勁兒，活像躺在自家臥室的床上，而不是懸在萬米高空的鐵殼子裡。

林予君這一路倒也不覺得乏味。手頭能忙的事兒堆積如山。研究資料要梳理，論文校樣得再過一遍，更遑論江心影的生日就在一個多星期之後，他得絞盡腦汁，琢磨出個像樣的章程來。這般盤算著，時間便像指間沙，不知不覺漏了個乾淨。

待到準備降落，楊天湊過來喚她，江心影才從沉睡裡被人一把拽回人間。她睡眼惺忪地撐開眼皮，目光透過舷窗望出去，外面是片全然陌生的天地。她打了個呵欠，那呵欠拖得又長又軟，末了才含混地滾出一句：“等會兒坐車還要坐多久啊？屁股快爛掉了，先讓我逛逛吧？”

楊天嘴角一彎，笑得神秘兮兮，卻一個字也不肯多說：“好。”

江心影得了這句許諾，便又把眼睛闔上了。飛機從觸地到滑行停穩，總歸還有好一陣子折騰，急什麼？

直到艙門敞開的那一剎，外頭的風裹著陌生的氣息湧進來，她仍舊賴在座位裡，慢吞吞地抻著懶腰，胳膊舉過頭頂，嵴背拉成一道慵懶的弧線，然後，整個人便僵住了。那隻還懸在半空的手忘了放下，眼睛卻瞪得熘圓。

尹一笑眯眯地出現在艙門口。

他怎麼會在這裡？這念頭像一顆石子，投進她方才還波瀾不驚的心湖，濺起的不是漣漪，是滔天巨浪。她幾乎是本能地往下縮，一把扯過那床印著傻氣山雀的被子，兜頭蓋臉地把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悶悶的聲音從織物底下傳出來，帶著一股連她自己都嫌丟人的慌亂：“我整個人亂七八糟的呢！”

腳步聲近了，沉穩的，不疾不徐的，每一步都踩在她狂跳的心尖上。然後被子被人從外面扯下來：“臉腫腫的可愛姐姐。”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笑意，像一勺蜜糖慢慢融進溫水裡。

對上他那雙含笑的眼睛，她的臉，刷地一下，紅了。

在尹一的解釋之下，江心影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飛機降落的地方，根本不是機場。

舷窗外頭，沒有航站樓，沒有廊橋，沒有那些熙熙攘攘拖著行李箱趕路的旅人。遠處幾幢灰白色的建築疏疏落落地伏在視野裡，線條冷硬，稜角分明，像幾塊被隨手擱在曠野上的積木。

這是一片園區。安靜，規整，帶著一種不容喧譁的、工業化的肅穆。他讓她來參觀他的帝國。其中一部份。

江心影把目光從舷窗外收回來，垂眼瞥了瞥自己身上那件被睡壓得皺巴巴的裙子，又摸了摸睡得有些浮腫的臉頰，眉心便擰起來了。不行。

待會兒下飛機，總不能就這樣邋里邋遢地踩進他的地盤。旁的不說，他那廠區裡來來去去的，肯定有不少員工。她這副剛睡醒的狼狽相，萬一被人瞧了去，叫她往後怎麼在這些人面前抬起頭來？

“我要洗臉。”她開口，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倒像在宣佈一條不容辯駁的命令，“簡單洗一下。還要重新梳頭、化妝。”

楊天張了張嘴，想說飛機上那洗手間窄得轉個身都費勁，洗臉化妝可得折騰好一陣子。可他看著江心影那張堅決的臉，又把嘴邊的話囫圇嚥了回去。

遠處，幾輛小小的代步車正沿著筆直的道路悄無聲息地滑過來，身形玲瓏，像是高爾夫球場裡載著球員慢悠悠穿行的那種。

而機艙裡，江心影已經把行李箱拉開，翻出她的化妝包，掏出家當。尹一看著她對鏡梳妝的背影，唇角不自覺地往上牽了一牽。

待江心影對著鏡子描完最後一筆、將散落的髮絲妥帖攏到耳後，一行人方才魚貫下了舷梯，登上幾輛悄無聲息滑過來的代步小車。車子沿著筆直的道路緩緩穿行，兩旁灰白色的建築群在視野裡次第展開，最終，小車在一棟樓前停穩，幾人被引入一個美食廣場。

楊天環顧四周介紹著：“姐、姐夫，這兒東西還算齊全，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們胃口。有什麼想吃的，儘管跟我說。”

江心影的目光從那些琳琅滿目的檔口上一熘煙掃過去，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唿：“誇張了啊！你們這是養了多少人在這兒？用得著整出這麼一個員工餐廳？”

“交通不方便嘛，”楊天陪著笑，“大夥兒出去一趟挺折騰的，裡頭弄一個，省事。”

“不會吃膩嗎？”

“定期招標的啊！姐！”

江心影嘴角抽了一下，目光又在那片被各式檔口填滿的空間裡轉了一圈，半晌才從喉嚨深處掘出一句評語：“……搞得跟皇宮似的，妥妥的現代版御膳房。”

林予君立在旁邊，鏡片底下的眼睛也在不著痕跡地四下打量。這規模，他心裡暗暗咂舌，面上卻不曾露出半分，只是將那點驚詫藏進了推眼鏡的動作裡。

江心影獨自繞了小半圈，目光忽然被一人面前的餐盤勾住了。那盤裡的內容涇渭分明：一半是白米飯，上頭星星點點地撒著青豆與胡蘿蔔丁；另一半則是一坨綠瑩瑩的、濃稠得像咖哩的醬汁，醬汁裡還浮著一塊一塊的豆腐。

她偏過臉：“那是什麼？”

尹一瞥了一眼：“palak paneer。印度菜。綠色的那個是菠菜泥。”

“那我試試那個。”江心影的指尖在空氣裡點了點，又補了一句，“再給我來碗餛飩湯，加顆蛋。”

幾人點完了餐，卻並未在這片熱鬧裡多做逗留。一行人又被引著穿過廊道、拐過轉角，最終被帶進一間大得有些空曠的會客室。沙發圍成一圈，茶几上擱著幾瓶水，落地窗外是那片規整到近乎寡淡的園區景色。

江心影一踏進去，那忍不住的驚歎便又從唇齒間熘了出來：“這全是你私人產業？”

尹一靠在沙發裡，聞言輕輕搖了搖頭，嘴角那抹弧度不濃不淡：“有國家支援的。我要是能搞到這麼大，可以獨自稱王了。”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接下來這些話的分量，最終還是不緊不慢地拋了出來，“你知道我有什麼嗎？特種材料與化學合成廠、機械加工作業與總裝廠、微電子與光電感知精密製造廠、火工品與特種彈藥灌裝廠、防務軟體開發與網路戰中心。”

那一長串名詞砸過來，江心影眨了眨眼：“那都是什麼？”她頓了頓，眉心微微蹙起來，像是試圖從那些陌生的字眼裡掘出一點具體的形狀，“都在這裡嗎？我等等都能看到？”

“這裡只是其中一個。”尹一說得輕描淡寫，彷彿方才那串令任何軍火商都要眼紅的清單，不過是飯桌上隨口提及的、不值一提的家常。

江心影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