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點距離被端上桌尚需一段時間。江心影沒耐心枯等，身子一歪，便貼到了尹一身側：“怎麼把我跟林予君都接過來了？到底什麼事啊？”

尹一垂眼瞥了一下她攀在自己臂彎上的手指，沒有拂開，也沒有握緊，任由那隻手不輕不重地搭著：“給姐夫介紹一下我的產品。將來推銷的時候，底氣也能足一些，免得老是看圖說故事。”他頓了一下，偏過臉，目光落在江心影那張寫滿了困惑的小臉上，嘴角微微往上牽了牽，“咱得真的用過，才說得出好壞，是不是？”

江心影的眉心擰起來了：“所以他才是你邀請的人？我只是——順便？”

尹一沒有接話。唇角那抹笑依然不濃不淡地掛在那裡，像一幀被定格了的、意味深長的默片。

江心影等了兩秒，沒等到想要的答案。她鬆開那隻搭在他臂彎上的手，隨便挑了一張離他最遠的沙發，把自己整個人扔進去，抱起一隻靠枕，下巴抵在枕面上，目光投向虛空中的某個點。那副模樣，活脫脫一個被人戳穿了心思、卻又死活不肯承認的、正在賭氣的孩子。

尹一望著她那道孤零零蜷在遠處沙發裡的背影，喉嚨裡逸出一聲低沉的、短促的哼笑，然後轉向林予君：“姐夫，這裡是我的大倉庫。等您休息夠了、養足精神了，我派人帶您繞一圈。”

林予君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在那兩人之間迅速掠過，隨即識趣地垂下。他太清楚這種氣氛裡插不進半句閒話，只點頭應了聲：“好，聽您安排。”

氣氛一時沉默得詭異，直到楊天把剛剛那些餐點拎了進來，才有所改變。

楊天低頭在一堆餐盒裡翻了翻，揀出一份，目光在標籤上停了一瞬，這是江姐的。接著又翻出一份，這是姐夫的。最後，他拎起剩下的那一份，跟第一份放在一起。

“這份也是江姐的。”他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替人張羅妥帖之後的輕鬆，“好了，來吃東西吧！”

江心影卻沒動。她仍蜷在遠處的沙發裡，下巴擱在靠枕上，只拿眼角的餘光悄悄睨著尹一。那眼神裡沒真惱，倒像只被搶了小魚乾的貓，蹲在原地拿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地毯。

尹一慢條斯理地解開襯衫袖口的扣子，挽到小臂，轉身朝她走了幾步：“姐夫是來熟悉業務，你不是，你來挑生日禮物。”

＂生日禮物？＂她重複了一遍，那點賭氣的悶勁兒早就漏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壓不住的、亮晶晶的探詢，＂你給我準備了什麼生日禮物？＂

尹一沒接她的話茬，頭往餐盒的方向歪了一下：＂吃完帶你去挑。＂

江心影立刻就乖乖吃飯去了。

餐盒掀開的剎那，熱氣裹挾著咖哩的辛香與餛飩湯的醇鮮，一股腦兒地湧出來，在會客室的空氣裡漫開一層暖融融的霧。江心影已經徹底忘了方才那點賭氣的小別扭，筷子在餐盒間起落，吃得不亦樂乎。

忽然，一道影子從眼角掠過，嗡嗡的，像只喝醉了酒的蜜蜂。江心影的瞳孔勐地一縮，整個人從沙發上彈了起來，連退數步，筷子還攥在手裡，指尖卻已經泛白了：“蟲子！有蟲子！”

“不是蟲子。這是會飛的針孔攝影機。”尹一如是說。

江心影愣了一瞬，定睛細看。那玩意兒個頭不大，卻也稱不上玲瓏，在她眼裡簡直招搖得不行。她伸手一撈，便將它穩穩地攥在了掌心裡，翻來覆去地端詳了兩遭，眉心擰成一道解不開的結：“這麼大個兒還叫針孔？這玩意兒擱哪兒不被人一眼揪出來？”

尹一聞言輕輕哼了一聲：“這東西賣得很好。你以為作戰環境都像咱現在這間會客室？燈光明亮，窗明几淨，連個藏身的犄角旮旯都找不著？”

江心影沒接這茬。她的目光已經從那隻微型飛行器上挪開了，落在了自己面前那盤 palak paneer 上。菠菜泥濃郁，豆腐塊嫩滑，可那綠瑩瑩的醬汁裡，總讓人覺得缺了點什麼。她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冒出一句：“既然有菠菜泥，那肯定有菠菜吧？讓廚房幫我炒個菠菜行嗎？”

尹一沉默了兩秒，那沉默裡帶著一種“我這是在給你介紹軍火，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的無奈。最終他偏過臉，朝楊天的方向遞了個眼神：“楊天。”

“我這就去。”楊天應得乾脆利落，話音未落，人已經轉身出了會客室，步伐裡帶著一種被使喚慣了之後才會有的、行雲流水的麻利。

尹一從江心影手裡拿過那隻微型偵察機，隨手擱在邊上，將遙控終端遞到林予君面前：“姐夫看看，高畫質不？”

林予君接過垂眼細看。畫面清晰，色彩飽滿，連會客室裡那幾盆綠植的葉脈都纖毫畢現。他推了推眼鏡，語調裡帶著一個科研工作者特有的、審慎的挑剔：“這兒光線充足，看不出真章。得試試光線不足的地方，最好是暗室或者夜間環境，才能判斷它的感光元件到底到什麼程度。”

兩個人湊在一塊兒，對著那塊螢幕指指點點，語氣從客套漸漸滑向了某種惺惺相惜的專業探討。尹一偶爾插一句，林予君便順著往下續，一來一往，竟有了幾分學術沙龍的味道。

過了片刻，林予君忽然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裡多了一絲認真的、審慎的探詢：“尹先生，您這玩意兒……要不要拓展一下業務？醫療領域用得上。”

尹一眉梢微微一挑，唇角那抹弧度不濃不淡：“那得靠姐夫幫忙打通關係了。”

江心影咬著筷子，目光從那兩個相談甚歡的男人身上滑過去，又落回自己面前那盤已經涼了一半的咖哩。

她覺得自己真的是那個“順便”。

她不知道，如果沒有她，這場業務熟悉根本不會發生。林予君只是藉口。她才是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