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畢，林予君被領去參觀園區的各個角落。江心影起初也跟在隊伍裡。她到底還是按捺不住那份好奇心，想親眼瞧瞧傳說中的軍工廠究竟是何等光景。

可惜，尹一輕飄飄一句話便把她的念想掐滅了：彈藥不擱在這兒，那玩意兒太危險，單獨安置他處。

江心影悻悻地“哦”了一聲，倒也沒怎麼往心裡去。她踩著步子繼續往前，目光在那些叫不出名號的儀器與裝置間來回逡巡。她心裡盤算著，彈藥瞧不見，瞧一瞧旁的開開眼界也是好的。

念頭剛落，楊天便從展架上取下一隻黑乎乎、毫不起眼的杯狀物件，殷勤地遞到她面前。

“姐，您瞧這個。這可是個好東西！汙水進去，純淨水出來。甭管水裡泡著什麼，經它一過，全濾得乾乾淨淨。”

江心影接過那隻杯子，翻來覆去地端詳了幾遭。它瞧著與尋常戶外水具並無二致，甚至還有幾分笨拙，絲毫看不出楊天口中那番神乎其技的本事。

“連那個……都能濾！”楊天忽然壓低了聲，吐出幾個讓人不太舒服的字眼。

江心影愣了半拍，隨即整個人像被針紮了似的，勐地將杯子塞回楊天手裡，連退了兩步。

“行了行了行了！”她揮手扇著面前的空氣，彷彿那隻看似無害的杯子上頭已然沾了什麼看不見的髒東西，“不聽不聽！你閉嘴！”

楊天還欲張口，說這是軍規級的電荷吸附微生物微濾系統，哪怕是從臭水溝裡舀上來的死水、裡頭泡著來歷不明的玩意兒，經它一過也能變成達到美軍飲用標準的純淨水。可江心影已經轉過身，腳步急促地往外頭走，那副逃之夭夭的架勢，活像身後追著一群看不見的惡鬼。

她受不住了。方才吃下去的東西還在胃裡，楊天那番繪聲繪色的描述卻已經在她腦子裡鋪開了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畫面，她越想越覺得彆扭，越想越覺得胸口發悶，走得飛快，裙襬在廊道里掀起一陣細碎的風，連頭都不肯回一下。

尹一笑著追上去，指節輕輕叩了叩她的腕骨，語氣裡帶著一股哄孩子嚐鮮時才有的、耐性十足的溫軟：“還有東西要給你看呢！別走啊！”

江心影偏過臉，那雙澄澈的眼睛裡寫滿了戒備，像一隻被忽然湊近的火苗燎了鬍鬚的貓，渾身上下每一根絨毛都豎著：“什麼？”

“一雙耳朵。”

江心影的瞳孔勐地一震：“！！！”

尹一沒給她緩神的工夫，掌心已攏上她的手腕，不緊不慢地牽著她往廊道深處踱。盡頭是一間空蕩蕩的屋子——哦，倒也不能說全然空蕩。大約二十五平米的空間裡，只擱著一張不起眼的小桌。桌面上幾串春節時掛在門楣下頭的那種鞭炮，紅彤彤地摞在一處，旁邊還真擺著一雙耳朵。不，兩雙。

江心影：“……”

尹一信手拈起其中一雙，指尖捏著那團柔韌的橡膠，來回抻了抻：“這也是好東西。”話音未落，他已經將橡皮耳朵套上了她的耳廓。

“戰場上，爆炸聲和槍聲能把人耳膜震碎。戴傳統隔音耳塞吧，雖然不聾，可隊友喊話聽不見，敵人的腳步聲也聽不見了。”他一邊說，一邊給自己也套上了另一雙，又從桌上撈起一掛鞭炮，點燃，往牆角信手一擲。

噼裡啪啦的火光在空曠的屋子裡炸開，聲響被四壁來回彈射，撞成一片密不透風的轟鳴。尹一的聲音卻在這片嘈雜裡穩穩地浮上來，不高不低，清晰得像一柄刀裁開了絮亂的棉絮：“怎麼樣？什麼感覺？”

江心影的眼眸亮了。那光亮得猝不及防，像一盞被人從裡頭擰開了開關的燈，光芒從瞳孔深處漫上來，幾乎要溢位眼眶：“這是！聽演唱會神器！”

尹一：“……那個飛行針孔還可以幫你直接把整場演唱會偷錄下來呢！”

江心影眼睛更亮了：“是個好主意！”

尹一被她那句是個好主意噎得半天沒出聲，最後只無奈地扯了扯嘴角，把桌上那掛燒剩的鞭炮紙屑隨手撥到一邊，順著她的離譜往下接：“行，回頭給它寫個追星專屬韌體，支援自動對焦主唱、智慧避開安保、錄完自動發你網盤。”

“對對對！這個剛需！”

尹一還在繼續瞎扯著：“光有畫面哪夠？得配定向收聲。主唱破音的時候鏡頭一推音軌一拉，後期連修都不用修。”

兩人一本正經地站在空屋子裡，對著幾掛沒放完的鞭炮，硬是把戰術偵察方案聊成了追星團購策劃案。門外楊天跟林予君只聽到鞭炮震天響，其他啥也沒聽見。

等到江心影踏出那間空屋子，瞥見在外等候的林予君，她忽然像被什麼念頭擊中了，腳步一頓，隨即偏過臉，那雙澄澈的眸子裡便蓄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汪汪的委屈。

“哎——”她拖長了尾音，整個人往尹一那邊歪了歪，指尖不自覺地攀上他的袖口，拽著那截布料輕輕晃了兩晃，“這東西！比斯坦福那個好用多了！你都不知道，我每次去，那個機器，滋—滋—蹦！蹦！蹦！一個小時啊！整整一個小時！”

她說著，眉心便擰起來了，拽著尹一的袖子晃得像在搖一面旗：“要是有了這個東西，找個人坐在旁邊陪我聊天，也不至於時間那麼難熬！”

尹一垂眼瞥了瞥那隻在自己袖口上作威作福的手，又抬眸望了望她那張寫滿了“你快哄我”的臉，唇角不自覺地往上牽了一牽。他由著她拽著，由著她晃，由著她把那些在斯坦福實驗室裡積攢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的、無處安放的委屈，一股腦兒地往他身上倒。

林予君立在幾步開外，鏡片後的目光在那兩隻交疊的袖口上停了一瞬，又悄無聲息地移開了。

她吐苦水吐得酣暢淋漓，吐完了，才心滿意足地抬手，指尖捏上耳廓邊沿，想把那團柔韌的橡膠摘下來。

尹一的手覆上來，不輕不重地按住了她的動作：“急什麼？這玩意兒還有個模式沒給你試。”

江心影的手指頓在半空中，眼睫扇了兩下。

“同聲傳譯。”四個字從他唇齒間滾出來，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江心影的瞳孔裡，方才剛暗下去還沒來得及熄滅的光，像是又被誰從裡頭添了柴火，亮得幾乎要灼人，澄澈的眸子裡映出尹一似笑非笑的面孔。

尹一垂眼睨著她那副又驚又喜、欲語還休的模樣，唇角那抹弧度終於沒壓住：“生日禮物，只能選一個。你要是選了這個，等等那件就不能要了。”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她那張微微僵硬的小臉上滑過去，嘴角又往上翹了幾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麼主意？”

江心影的腮幫子鼓起來了，那兩片嘴唇往前一噘，便從喉嚨深處滾出一聲含混的嘟囔：“怎麼這麼小氣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