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二十九部 第九章:連衣裙

2,10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當尹一拿出一件樸素得無以復加的連衣裙時,江心影眉頭皺得不行。很醜,但她不敢說。她甚至已經在心底默默做了決斷,耳朵,就選那副耳朵當生日禮物了,這件,權當沒瞥見過。

尹一卻沒急著收回。他垂眼睨著她那張寫滿了嫌棄卻硬撐著不肯出聲的小臉,唇角微微往上一翹。她這副表情他太熟悉了。分明滿心不情願,無奈礙於面子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絕。她壓根沒意識到,這件看似平平無奇的衣裳,骨子裡藏著多大的幹坤。

“猜猜它的功能。”他把裙子往她面前又遞了半寸,語調不鹹不淡,像在拋一道無關緊要的謎題。

江心影指尖抵著下巴,像是在解一道沒有標準答案的開放題:“防寒?”她試探著丟擲第一個答案。

尹一不置可否。

“救生衣?掉水裡能浮起來?”她往上加碼,尾音揚得高高的,自己都覺得這猜測有些離譜。

尹一依舊沒接話。

“防火?”她頓了頓,又補了幾個,“防走失?夜裡會發光?防輻射?防蚊蟲?”

她喘了口氣,抬眼瞥了一下尹一那張似笑非笑的面孔,忽然冒出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念頭:“你可別告訴我穿上了能飛啊!”

尹一的嘴角終於沒壓住,那抹笑意從唇邊漾開去:“穿上它,普通子彈打不穿。”

江心影那雙原本還帶著幾分戲謔的眼睛,一瞬間瞪得熘圓。

防彈衣?看著也不像啊!她伸手摸了摸料子。垂墜感極佳,但指尖劃過時能感到極細微的緻密摩擦感,微涼、挺括,絕不是普通織物那種軟塌塌的質地。電影裡看到的不都是厚厚的背心那樣嗎?眼前這玩意兒一點也不硬邦邦,說它能擋住子彈,她怎麼瞧怎麼覺得像天方夜譚。

“你確定?”那三個字裹著毫不掩飾的狐疑,像是被人告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非得親眼見著才肯信。

尹一沒接話。他偏過臉,嗓音不高不低,朝身後那道恭候已久的身影遞了一個字:“楊天。”

楊天麻利地取過另一件料子一模一樣的上衣,掛上了不遠處的支架。他退開兩步,從腰間摸出一把槍,江心影還戴著那雙耳朵,只聽到一聲被壓低音量的槍響,支架上那件上衣就被打飛落在地上。

江心影邁開步子,撿起衣服,低頭端詳。表面只留下一道發白的凹陷淺坑,背面布料被撐出明顯的受力弧度,但沒有一絲穿透的痕跡。

她嘖嘖稱奇,眼裡頭全是藏不住的驚詫:“為什麼啊?”

尹一不緊不慢地開了口,從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的分子鏈排列,講到剪下增稠流體遇衝擊瞬間交聯鎖死的力學機制:"高速撞擊的剎那,流體分子鏈會瞬間繃緊,整塊織物從柔性轉為剛性。子彈的動能被分散,彈頭動能耗盡,就被纖維網兜住了。"那些術語從他唇齒間滾出來的時候,輕描淡寫得像在複述一篇早已倒背如流的說明書,可江心影的眼睫卻在每一個陌生詞彙落地的瞬間輕輕一顫,像是在漫天飛舞的雪花裡,試圖伸手抓住其中幾片最晶瑩的。

她聽懂了大概,但她想起他剛剛說的話,暗示著這衣服不是真的百分之百刀槍不入。

“你剛剛說,普通子彈打不穿?那什麼東西打得穿?”

“穿甲彈。”

江心影的眉心擰起來了,又丟擲一記追問,那語調裡甚至帶著幾分虛心求教的、誠懇到近乎虔誠的認真:“那是什麼?手榴彈打得穿嗎?”

這問題一落地,空氣裡那根無形的弦像是被人勐地撥了一下。尹一的目光從她那張寫滿了求知慾的小臉上滑過去,唇角那抹弧度便不自覺地往上牽了一牽。那神情裡沒有嘲諷,沒有無奈,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耐煩,倒像是一個被小學生堵在講臺上的大學教授,面對那句“三乘以五,和,三的五次方,哪一個比較大”時,胸腔裡漫上來的那股又好氣又好笑的、柔軟的荒唐感。

他深吸了一口氣,耐著性子給她拆解。

“穿甲彈的彈芯是鎢合金或硬化鋼,初速高、截面小,靠的是點的壓強。只要速度夠快、硬度夠高,就能在流體反應過來之前扎過去。”

江心影聽得入神,眼睫一扇一扇的,像是在腦子裡同步構建那根針扎過布料的慢動作畫面。

“手榴彈不一樣,”尹一頓了頓,換了個角度繼續拆,“手榴彈靠的不是鑽,是炸。碎片四面飛,這件衣服擋得住。”他說著,拿手掌在她面前比劃了一下,先是一個指尖戳過去的動作,再是整個手掌拍過去的動作。

“穿甲彈是戳。手榴彈是拍。你穿這件衣服,拍不碎,但能戳得穿。不過你放心,不會有人拿穿甲彈打你。”

江心影聽完那一通訊誓旦旦的保證,臉上卻浮起一層“你在說什麼鬼話”的表情,語氣裡那股較真的勁兒,比方才追問穿甲彈時還要足上幾分:“事實上,我覺得,也不會有人拿普通子彈打我。我要這裙子做什麼?防著我自個兒哪一天不小心把廚房炸了?”

尹一還來不及接話,江心影又丟擲一記追問:“再說了,這衣服能洗嗎?能烘乾?”

尹一的目光從她那張寫滿了“你要是敢說不能我就不要了”的小臉上滑過去,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乾脆利落,連個彎都沒拐:“不行。”

子彈來了它能扛,洗衣機來了它先跪。

防彈、但不防機洗。

江心影:“……所以,你覺得我會比較喜歡這件防彈衣?勝過那個翻譯耳朵?”翻譯耳朵她能天天用上啊!但防彈衣?她又不會天天挨子彈?

“防彈衣保命。”最終他還是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不得不的無奈。

江心影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我覺得我是個正常人。正常人活在悉尼,不會挨子彈。”在她的認知裡,被子彈打這件事,大概跟被隕石砸中差不多。不是不可能,是機率低到不值得為它收下一件不能洗不能烘的生日禮物。

“行。耳朵送你了。”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