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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部 第十章:鬧情緒的資格
這片軍工園區裡頭,員工宿舍是標配,專供接待貴賓的套房也不缺,而尹一自己當然也有一間。
他將江心影領進那扇門的時候,她站在玄關,目光從那些冷硬的線條上滑過去,停了一瞬,然後丟擲一句足以把整間屋子的空氣都凍住的話:“貝拉來的時候,也住這兒嗎?”
尹一愣住了。
那愣怔不過眨眼的工夫,但江心影已有決斷:“我不睡這兒。”
尹一的目光從她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掃過去,眉心擰出一道極淺的溝壑:“你不睡這兒想睡哪兒?”
“林予君那間。或者你給我在外面訂間酒店。”那語氣依舊是平的,沒有賭氣的顫音,沒有委屈的尾調上揚,甚至沒有特意端出來的冷硬。
尹一盯著她看了兩秒,帶著幾分不耐的冷硬:“你是不是沒搞清楚狀況?你沒考到六分,但我還是接你過來過生日了,還挑三揀四?”他沒有提貝拉。那個名字像一顆被他們默契地共同繞開的礁石,沉在對話的暗流底下,誰也不肯先觸上去。
江心影不看他了。她把目光從那張寫滿了“你給我適可而止”的面孔上收回來,垂下去,落在自己腳尖。她不說話了,嘴唇抿成一條線,那線繃得緊緊的,像一扇被人從裡頭反鎖了的門,任你在外頭怎麼敲,她都不會再開。
尹一盯著她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胸腔裡那股鬱氣終於沒壓住,從喉嚨深處逸出一聲短促的、帶著幾分自嘲意味的哼笑:“行。你住外頭。”
江心影轉過身,裙襬在空氣中拖出一道細微的窸窣。
尹一看她真轉身了,不是做做樣子,是來真的,他氣得不行:“你給我站住!”
江心影頓了一下,沒回頭。
“你去哪?你還能去哪?你啥毛病?我對你太好了?敢在我面前鬧脾氣?你有任性的權利嗎?你要敢走出這個門你就試試!”一串連珠炮似的砸過去,嗓門一聲比一聲大,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獅子,渾身上下每一根毛都炸著。
“我對你怎麼了?我有老婆孩子你不知道?你擱這兒發什麼脾氣?我虧待你了還是虐待你了?我哪裡對不起你?”他越說越氣,聲調往上一竄再竄,幾乎要把屋頂掀了,“你有什麼資格在那兒跟我發脾氣!”
江心影站在門口,背對著他,沒有回頭,但也不敢再踏出一步。
尹一幾步跨過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那截細骨捏碎。他將她往回拽,另一隻手掄過去,門板撞上門框,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整面牆都跟著顫了一顫。他的氣息還沒喘勻,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那雙眼睛裡燒著一團暗沉沉的、滾燙的火,死死地釘在她那張不肯轉過來的側臉上。
“她住這兒又怎麼樣?”他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壓得極低,卻比方才那通咆哮更叫人嵴背發涼,“她住過了你就不住了?她抱過我你就不抱了?她親過我你就不親了?”他每一個問句都像一把被人反手擲出去的刀,刀刀紮在她不肯出聲的沉默上,“如果是這樣,你在這裡做什麼?你自己不覺得好笑嗎?”
江心影沒有回答,她站在那兒,被他攥著手腕,眼眶先紅了,然後眼淚就掉了下來,順著臉頰滑下去,一顆接一顆。她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尊被人從內部鑿出了裂紋的瓷器,外表還維持著完整的輪廓,裡頭卻已經碎了。
尹一的眉頭擰成一個解不開的死結:“哭什麼?最煩你哭,把眼淚給我收回去!”沒有商量的餘地,沒有哄慰的溫度,甚至帶著幾分被眼淚灼傷之後、惱羞成怒的煩躁。
江心影抬起手,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把臉頰。可那淚像是跟她作對似的,抹掉一串,又湧出來一串,怎麼都止不住。她抹了幾下,發現根本抹不乾淨,索性不抹了,哭得像個孩子。
尹一盯著那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眉心那道溝壑又深了幾分。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像是在把那股翻湧到喉嚨口的、說不清是心疼還是煩躁的東西,一併壓回胸腔深處。最終,他只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語調依舊是硬的,卻比方才少了那層咄咄逼人的稜角:“行了,別哭了!那麼醜!”那幾個字擲在空氣裡,乾巴巴的,不帶半分哄人時該有的旖旎與溫存。
不得不說,這世界上能抵擋住江心影眼淚的男人,大概就只有尹一了。別的男人見她掉淚,哪個不是手忙腳亂地遞紙巾、說軟話、把過錯往自己身上攬,恨不能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哄她破涕為笑。可尹一呢?他站在那兒,眉頭擰著,語氣硬著,說出來的話比冬天的西北風還刮臉。他不哄她,不抱她,甚至連一句別哭了都說得不情不願的,像在施捨一勺隔了夜的殘羹冷炙。
可他也沒走。
哭聲從大變小,從小變沒,最後只剩下偶爾的抽噎,像一臺終於耗盡了電力的機器,發出最後幾聲斷斷續續的嗡鳴。尹一站在原地,手插在褲袋裡,指尖卻在裡頭攥成了拳頭。
“哭夠了沒?”他終於開口,聲音沒起伏,沒情緒。
江心影沒說話,只是吸了吸鼻子。
尹一轉身往房間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背影厚實、冷硬,不帶半分猶豫。他走到床邊,連被子都懶得掀,就那麼直挺挺地倒下去,鞋還穿在腳上,目光盯著天花板,聲音從乾燥的空氣裡漫過來:“哭完了就過來睡了。”
江心影杵在原地,眼睫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一顆一顆,晶瑩剔透的。她望著那道已經躺平了的身影,站了片刻,終於抬手抹了一把臉,然後拉開行李箱的拉鍊,默默地把自己需要的東西一件件揀出來,抱在懷裡,走進了浴室。
水聲很快響了起來,嘩嘩的,從花灑裡傾瀉而下,砸在瓷磚上,砸在她繃緊的肩膀上,把方才那場哭過的痕跡一點一點地衝刷乾淨。尹一躺在那裡,闔著眼,唿吸平穩得像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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