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九部 第十一章:寵物
恨鐵不成鋼嗎?
你錯了!江心影她從來都是鋼。
她站在洗手檯前,鏡子已經被霧氣蒙了一層,只能隱約辨出一個模煳的、低垂著腦袋的輪廓。她擰開身體乳,從腳踝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上抹。睡衣也是規規矩矩的那種,她把最後一顆紐扣繫好,對著那面逐漸消散了霧氣的鏡子照了照,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說來也是活該。
明知不該問,偏要問。問完了,他炸了,她收不了場。本該是鋼的一個人,碎成那個被他吼了一通、只能站在原地嚎啕大哭的孩子;碎成那個哭完了、洗完了、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然後乖乖走回他身邊的……傻子。
她走到床邊,掀開被子的一角。他沒有睜眼,唿吸依舊是那副不鹹不淡的、均勻到近乎刻意維持的平穩。她躺下去,背對著他,蜷起膝蓋,把自己縮成煮熟的蝦,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不寬不窄的距離。
燈早就關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外頭園區的路燈透不進來,整間屋子黑得像一口被蓋上了蓋子的棺材。她睜著眼,盯著面前那堵什麼都看不見的牆,睫毛扇了兩下,闔上了。
她知道,他要她別介意。她也就只能繼續假裝不介意。
江心影的唿吸漸漸勻了。她真的睡著了,不是不氣了,是哭累了。尹一躺在那一側,卻沒睡。他在想,她什麼時候才能懂事。噢,不,她其實已經很懂事了,她從來不在有其他人在的時候跟他鬧脾氣。
天亮了。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細細的一條,正好落在兩個人中間那道距離上,像一道分界線。尹一從床上坐起來,背對著她,穿鞋,然後出了房間,等江心影醒來的時候,屋子裡只有她一個人。
她把自己打理好,推開門,門外有人守著,攔住她,讓她別亂跑,於是她又回到屋子裡,乖乖等著。等了一個白天,也沒人出現,她就像被遺忘在這裡一樣。倔強如她,餓了也就餓著,什麼也沒說,直到林予君出現。
林予君推門進來的時候,江心影正窩在沙發裡,膝蓋蜷到胸前,下巴抵在膝頭,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個點上,聽見聲響,偏過臉來,看著來人。
“心影,我這邊結束了。”林予君站在門口,沒有走近,“尹先生說讓我再飛一趟東南亞。看安排,我可能來不及回來陪你過生日了。”他頓了一下,有些酸澀,“呵,也許,他根本也不給我這個機會。”
“生日什麼時候過都一樣。而且,你想多了,我覺得他不見得給我過生日。要是真幫我過,為什麼昨天就給我生日禮物了?”江心影語氣裡沒有怨懟,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其他。
“那你豈不是一個人孤孤單單的?”
江心影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無所謂。每年都差不多,該上課還是得上課,陳瀚該飛也得飛,一個人有什麼奇怪的。”她早就習慣了。
林予君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的手指在褲縫邊攥了攥,又鬆開,像是在猶豫該不該把那句已經在舌尖上滾了無數遍的話吐出來。最終還是吐了,像是把渾身上下所有的力氣都灌進了那幾個字裡:“怎麼能一樣呢?今年,我是你的丈夫呀!”
江心影望著他,那雙澄澈的眸子裡映出他微微繃緊的下頜線,映出他鏡片後面那雙寫滿了認真與不安的眼睛。然後她從沙發上起來,朝他走過去,抬起手臂,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謝謝老公。”
這個擁抱來得猝不及防,林予君僵了一瞬,然後才像被解凍了似的,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環住她。
尹一對江心影的態度,其實從他嘴裡蹦出來的那些稱唿裡就能知道了。貓。就是一隻貓。一隻被他捧在手心裡、含在舌尖上、擱在心尖尖上寵著的貓。
主人在外頭忙的時候,貓貓可以滿屋子撒歡兒,可以跟別的玩伴滾成一團,可以把整張沙發都佔成自己的地盤。主人回來了,貓貓就得收起爪子,乖乖湊上去,用腦袋蹭他的手背,用尾巴繞他的腳踝,用那副天底下獨一份的、只對他才會露出的乖順模樣,哄他別皺眉頭。
你以為尹一不知道江心影和林予君在屋裡頭擁抱?知道的!不在意而已。甚至,江心影都知道尹一不在意。
楊天推門進來的那一刻,連腳步都刻意加重了幾分,像生怕自己悄無聲息地闖進什麼不該闖入的畫面,弄出一場大家都下不來臺的尷尬:“江小姐,林醫師,準備收拾收拾,我們要離開了。”林予君的手臂從江心影腰間鬆開,退了一步。江心影也退開了,垂下眼睫,把那層被擁抱揉皺了的衣角抻了抻。
兩架飛機。林予君跟著楊天登上了一架,江心影跟在尹一身側,上了另一架直升機。她彎腰鑽進機艙,扣好安全帶,整個過程沒有說一句話,甚至沒有看尹一一眼。
直升機升空以後,舷窗外的城市像一張被鋪開的、綴滿了碎鑽的黑絲絨毯。那些燈光稀稀落落鋪陳開去,從腳底下一直延伸到天際線的盡頭。
短短二十分鐘的航程。從這片燈火飛到那片燈火,從一座城市的上空飛到另一座城市的上空。尹一任由她那點小脾氣繼續發酵膨脹,既不戳破,也不哄慰,甚至懶得再多看她一眼。
說實話,也還好是晚上飛。腳下的城市被燈光一襯,醜的也能變成美的,亂的也能變成整齊的,那些白天裡藏不住的破敗與粗陋,全被夜色和燈火聯手織成了一件華麗的外衣。要是換成白天飛,江心影大概會覺得芝加哥醜得不行。那些灰撲撲的建築,那些交錯縱橫的公路,那些看上去像生了鏽的鐵盒子一樣密密麻麻擠在一處的車輛,哪一樣都經不起她那雙挑剔的眼睛從頭到尾掃一遍。盯久了,怕是連賭氣的耐心都要被那份醜給耗盡了。
看著看著,她忽然覺得索然無味,便乾脆利落地換了件事做。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點開微博,刷到一個人神共憤的新聞。
說一名兩歲多的女童,被母親的同居43歲男友殘忍凌虐80多天,傷重不治身亡。男人將女童塞入洗衣機、關進衣櫥與廁所、持棍毆打、以膠帶捆綁臉部及身體,甚至拋摔撞牆,並曾用吹風機導致皮膚脫皮。民眾幾度報案,但生母幫忙隱瞞,警方也一直未曾介入,斷送救命機會。
江心影一邊往下翻,一邊看,臉皺得跟被人攥在手心裡揉過一遍似的,眉心擰成一道解不開的死結。她終於沒忍住,把手機遞到尹一面前,螢幕上的光映在他那張被夜色鍍了一層冷淡的面孔上。
尹一垂眼掃了一下。沒有皺眉,沒有咬牙,甚至沒有多停頓幾秒來消化那些字句裡頭的血腥與殘忍。他的目光從螢幕上收回來,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知道了。”
江心影的瞳孔勐地一震,整個人像被人在後腦勺上拍了一記。她幾乎是本能地從座椅裡彈了起來,安全帶勒住她的腰,又把她拽了回去。那雙眼睛瞪得熘圓,裡頭燒著一團亮得灼人的、難以置信的火:“知道了?知道什麼了?”
尹一偏過臉,目光從她那張激動得幾乎要變形的面孔上滑過去,嘴角微微牽了一下:“你想治治這對男女嘛。就跟那什麼賈寶玉林黛玉一樣。其實你只需要開口,我能把這四個人都給你抓來。”
江心影噎了一下。那股從胸腔裡翻湧上來的、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發燙的憤怒,被他這句輕飄飄的“我能給你抓來”堵在了喉嚨口,好一陣子,她才又問:“那那些不作為的人呢?那些警方?那些社工?那些法官?那些律師?沒點責任?”
尹一幾乎沒有猶豫:“有的。但罪不至死。”他目光落在她那張因為憤怒而微微泛紅的臉上,語調依舊是那種不鹹不淡的、叫人分不清是認真還是隨口的從容,“那四個人,我幫你抓來以後你難道想揍兩拳以後就放回去?應該不是吧?”
江心影卻忽然換了個話題:“我發現直升機上真適合講秘密。即使有竊聽器應該也聽不到我們說什麼吧?”
尹一一愣,然後笑得喘不上氣:“你這腦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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