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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部 第十二章:做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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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一難得發一回善心,耐著性子給她拆解這裡頭的門道。他說這直升機是租的,不是他的。如果是他的,她能放心說秘密,愛說什麼說什麼,哪怕把天捅個窟窿,他也兜得住。但不是他的,她最好什麼都別說。因為如果真有人存了那份心、想在這鐵殼子裡頭安一雙耳朵,雖然技術上費些周章,困難重重,可理論上,還是辦得到的。

“那你剛剛說你能把四個人都給我抓來?”

尹一答得乾脆:“我說說而已。”

江心影心領神會,她哦了一聲,那聲哦拖得長長的。然後她換了個坐姿,把臉湊近了一些,壓低了嗓音,語調裡帶著一股躍躍欲試的、藏都藏不住的亢奮:“那,我也說說,如果我真能隨意處置他們的話,我想怎麼處置?”

“隨你處置。”尹一目光從她那張寫滿了認真與期待的小臉上掃過去,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牽了牽,那弧度裡裹著一層薄薄的、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但以你那個膽子,我覺得他們可能會很舒適。”

江心影的腮幫子鼓起來了,那兩片嘴唇往前一噘,便從喉嚨深處滾出一聲含混的、帶著幾分不服氣的嘟囔:“我那是不敢看!但出主意我還是可以的!不論怎樣,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是必要的。”

尹一望著她那副理直氣壯的小模樣,鼻腔裡逸出一聲短促的哼笑:“行。”

下機以後,又坐了十多分鐘的車。窗外的街景從灰撲撲的工業輪廓漸漸過渡到燈火通明的城市脈絡,最後,車子停在芝加哥柏悅門口。江心影眉梢微微一挑:“你是柏悅的老闆?”

尹一推開車門,頭也不回:“你猜。”

江心影也跟著下了車,尹一掌心在她後腰上輕輕拍了拍:“上去看看。”

電梯裡的鏡面映出兩個人並肩的身影,一個低眉垂眼不知道在想什麼,一個雙手插兜站得像棵筆直的杉樹。數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蹦,終於在某層停了下來。

“看看芝加哥柏悅的套房合不合你心意。合的話,搬過來。”進了房間,尹一如是說。

江心影一邊打量,一邊道:“把我放得那麼近?你不擔心?”

尹一坦然表示:“悉尼太遠了。飛一趟,去半條命。”

江心影也懶得追問。一下說悉尼夠遠夠安全,一下又太遠去半條命,反正都是依照他的心意。而眼下這間套房,嘖,怎麼說呢?終歸沒有悉尼的大。

大部分面積全攤給了客廳。沙發、茶几、餐桌、書桌,該有的都有,撐得敞亮,卻少了點能讓人安下心來窩著不走的溫度。臥室被擠到了角落得拐幾個彎才到,跟客廳之間的隔斷,活生生就是個連通房。這酒店賣房間的花樣挺多啊!

江心影站在臥室門口,目光從那張被擠得無處伸展的大床上掃過去,眉心便擰起來了。她其實是個不需要客廳的人。她要的不是待客的體面,不是可以在沙發上打滾的奢侈,她要的是一間足夠大的臥室,大到能放得下一張大床,大到床尾還能有一大片能讓她光著腳走來走去的空地。客廳再寬敞,於她而言,不過是每天早晚匆匆路過的走廊。

當年跟陳瀚住的時候,江心影那個房間比客廳還要大。她把自己塞進去,像一顆被妥帖安放在絲絨盒子裡的珍珠,四周全是她一個人的氣息。後來沈斯辰那間,住得倉促,住得臨時,她也沒好意思挑剔什麼,將就著就住了。再後來,不論是島上還是悉尼柏悅,臥室都寬闊得很,床擺在大開間裡,窗戶也大,窗簾一拉,外頭的海景鋪天蓋地地湧進來,她把自己裹進被子裡,像被整座城市摟在懷裡。

眼下這個臥室呢?其實在一般酒店規格里頭,已經算得上豪華了。可江心影站在那裡,臉上那股掩都掩不住的嫌棄,像一個小女孩被人從公主套房換到了標準間,雖然知道不能抱怨,可委屈都寫在眼角眉梢了。

尹一看著她那張皺成一團的小臉,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得。明天再換個酒店。”

第二天,尹一領著她去了一處看上去很像醫療中心的地方。有人迎上來,手裡端著各式各樣叫不出名號的儀器,對著江心影那張巴掌大的小臉就開始了一輪又一輪的掃描。

“眼睛閉起來。——好,睜開。”

“嘴巴合上。——嗯,張開。”

那人的指令一個接一個地從唇齒間蹦出來,江心影乖乖地配合,該閉的時候閉,該睜的時候睜,該張的時候張,該合的時候合,從頭到尾沒有皺過一下眉頭,沒有提出過一個疑問,甚至連這是在做什麼這種最基本的困惑都沒有從她嘴裡漏出來半分。

尹一站在兩步開外,雙手插在褲袋裡,目光落在那顆低眉順眼、任人擺弄的腦袋上。他本來是準備好了一套說辭的。結果呢?江心影連問都沒問。他在心裡默默地嘆了一口氣。江心影這個人哪,真是,除了太愛他之外,完全沒有其他缺點了。

掃描結束以後,尹一領著她進了紫豬餐廳。芝加哥的午後陽光從玻璃窗裡斜射進來,落在桌面上那幾本厚重的選單上。江心影翻開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英文菜名像一群不請自來的螞蟻,在她眼前爬成一片模煳的、叫人頭疼的混沌。她只看了一眼就把選單合上了,推到了桌角,乾脆利落地放棄了點餐資格。

第一道菜端上來的時候,江心影盯著盤子,眉心擰成了一道解不開的死結。最上頭趴著一顆荷包蛋,邊緣微微焦脆,蛋黃半熟。荷包蛋底下墊著一堆看上去很像炸魷魚須的東西,金燦燦的,一根一根地堆疊在一起,炸衣裹得勻稱,油光鋥亮的。再往下,是一層壓得密密實實的、綠得發黑的、深不見底的蔬菜。

賣相倒也不算差。擺盤精緻,食材新鮮,顏色也夠跳躍。可江心影盯著那幾樣食材,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這幾樣東西,是怎麼搞到一起的?荷包蛋、炸物、深綠色的炒青菜。這三樣食材在她過往幾十年的飲食經驗裡,從來沒有任何一次被擺在同一個盤子裡。

她伸出筷子,是的,沒錯,是筷子,她隨身攜帶一次性筷子,因為她受不了外國人吃飯不用筷子!她夾起一根那看似炸魷魚須的東西,猶豫了半秒,還是送進了嘴裡。牙齒磕破炸衣的瞬間,發出一聲細碎的、酥脆的輕響,然後舌尖便觸到了裡頭那層綿軟的、帶著微微甜味的果肉。哦!原來是紅薯。

她又伸了一筷子,這次目標是底下那層深不見底的綠色蔬菜。入口的瞬間,一股清苦的味道在舌尖上漫開,帶著某種她喊不出名字的、屬於野菜類的、倔強的草本氣息。她嚼了幾下,眉心擰得更緊了,還是吃不出來是什麼東西。

她放下筷子,抬起臉,目光落在尹一那張從容不迫的面孔上,語氣裡帶著一股認真到近乎虔誠的困惑:“這是哪一國的料理?炒青菜上面配個炸紅薯,上面再加顆蛋?”

尹一笑:“美式。準確地說,是美國人覺得高階的那種美式。這個是羽衣甘藍。美國人的養生概念裡,這玩意兒跟咱們那邊的枸杞差不多。至於為什麼把炸紅薯、煎蛋和它摞在一起,大概是因為,分開裝要洗三個盤子。”

江心影的嘴巴張成一個圓圓的O,異國文化嘛,咱得尊重。她把這句自我安慰在心底默唸了一遍,然後放下筷子,再也沒有碰過那盤被炸紅薯和煎蛋壓在頭頂的羽衣甘藍第二口。

接著又上來一盤。白花椰。老老實實認認真真地堆在那裡,一朵一朵擠得密密麻麻,顏色倒是清爽,可問題是——江心影湊近了一些,目光像一把被校準過的尺子,在盤面上來回逡巡——這上頭灑著的那些紅紅的東西,看著很像辣椒粉。還不止,花椰菜的縫隙裡還夾著一些綠色的、細細長長的、她辨認不出來的蔬菜,像一群不請自來的客人,硬擠進了這場原本該清清白白的花椰菜派對。

噢,她忽然很想念媽媽炒的那盤花椰菜。一朵一朵的白花椰,幾片切得薄薄的胡蘿蔔,幾瓣蘑菇,油鍋裡翻幾下,撒點鹽,起鍋。清清爽爽,乾乾淨淨,每一口都能吃出食材本來的味道。不像眼前這盤,白花椰被一堆她認不出來的東西裹挾著、淹沒了、篡改成了另一種她不願意承認是白花椰的東西。

接下來是一道香煎鱸魚配土豆泥。這個就正常點了。魚皮煎得金黃焦脆,魚肉白嫩嫩地綻開來,用筷子尖輕輕一撥便散成一片片薄薄的瓣。土豆泥打得細膩,入口綿密,沒有那些奇奇怪怪的醬料來搶風頭。江心影吃得津津有味,筷子起落的頻率明顯比前兩道快了許多,眉心那道從紫豬餐廳坐下來就沒怎麼舒展過的溝壑,終於被這盤正常的食物熨平了幾分。

再來,一隻小小的烤鴨被端了上來。整隻臥在盤子裡,身形玲瓏,油亮的皮泛著琥珀色的光。江心影盯著那隻鴨子看了三秒,那股好不容易被鱸魚壓下去的、關於異國料理的複雜情緒,在這一刻終於沒繃住,她抬起頭,對尹一說:“咱改天回去吃全聚德吧?”她頓了一下,筷子尖朝那隻無辜的烤鴨點了點,“這啥東西啊這?西式幻滅版北京烤鴨?”

最後一道,烤章魚腳。章魚腳粗粗壯壯地蜷在盤子裡,表皮烤得微微焦脆,切口處露出裡頭白嫩嫩的、紋理分明的肉。江心影切了一小塊送進嘴裡,嚼了嚼,眉眼間那股緊繃了大半頓飯的嫌棄終於鬆動了幾分。味道確實不錯。可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好好的烤章魚腳,為什麼上面一定要弄一坨綠綠的、看著像蔬菜泥的東西?

“那是阿根廷青醬。”尹一如是說。

江心影盯著那坨綠,沉默了片刻,沒有接話。她不想知道它是阿根廷的還是巴西的,不想知道它是青醬還是綠醬,她只知道它趴在章魚腳上,礙眼。

尹一從盤子邊緣拈起那半顆被烤得焦黑、邊緣微微卷曲的檸檬,手指一用力,幾滴汁液便從焦黑的果肉裡滲出來,落在章魚腳上,落在那坨綠綠的阿根廷青醬上:“這個很好吃的。我很喜歡。”

江心影默默地咬了一口章魚腳,嚼了嚼,嚥下去,淡淡地宣佈一條她已經默默遵循了整頓飯的、不可動搖的原則:“其實只要烤熟了我就很喜歡吃了。這些醬料挺多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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