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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部 第十三章:我這個等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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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一個星期,江心影把芝加哥那幾家排得上號的頂級酒店挨個兒住了一遍。從這家搬到那家,從那家挪到下一家,可她的眉頭始終沒舒展過。不是嫌臥室太逼仄,就是嫌地板顏色太深;不是嫌廚房配置太差,就是嫌窗外風景太醜。

十一月十八日,兩個人又上了私人飛機。江心影裹著那條印著呆頭山雀的被子,迷迷煳煳地睡了一程又一程,中間醒來幾次,瞥一眼窗外,還是那片漫無邊際的雲海,便又闔上眼,把自己重新埋進那團軟綿綿的織物裡。她以為這一趟的終點是悉尼,以為他終於放棄讓她住芝加哥,要把她送回那個她住了大半年的悉尼套房。

飛機落地的那一刻,江心影的目光漫不經心地往窗外一瞥,整個人就僵住了。中文。滿眼的中文。

回國了。這個念頭像一顆石子投進她方才還波瀾不驚的心湖,濺起的不是漣漪,是一圈圈越擴越大的驚愕。她偏過臉,想從尹一那張不動聲色的臉上找到一點解釋,可那人只是不緊不慢地從座椅裡站起來,理了理袖口,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隨口丟出一句:“到了。走吧。”

江心影懵懵懂懂地跟在他身後下了飛機,過了海關,坐上了等候多時的車。車子駛出機場,匯入那條被車流塞得滿滿當當的高速公路。江心影目光落在外頭那片飛速後退的景色上。那些建築的輪廓,那些樓頂的廣告牌,每一樣都在告訴她同一個事實,一個比回國了更具體、更讓她難以置信的事實。不僅回國了,還回上海了!

她眼睛瞪得熘圓,裡頭盛滿了壓都壓不住的驚詫:“你!真帶我回來吃全聚德?”她的聲音裡帶著一股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小心翼翼的試探,彷彿怕問得太大聲了,這個夢就會被自己震碎。

“帶你參加婚禮。”

江心影以為自己聽岔了:“???”

“有個重要合作伙伴結婚了,得出席。”

江心影的腦子還沒從上海兩個字裡繞出來,又被他這記婚禮砸得七葷八素:“帶我?”語氣裡帶著一股連她自己都嫌丟人的、怯怯的試探。

尹一沒有接話,只是從座位底下的隨身行李袋中摸出一個早就備好的盒子,遞過去。

江心影接過盒子,揭開蓋子的那一瞬間,目光落進去,整個人便愣住了。盒子裡頭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張面具。

她只是看著,指尖懸在盒子邊緣,遲遲不敢落下去:“你真是奇奇怪怪什麼東西都有。這玩意兒透氣嗎?戴了不會爛臉吧?”

尹一被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逗得唇角又往上翹了幾分,鼻腔裡逸出一聲短促的、帶著笑意的哼聲:“就那麼幾個小時,沒事的。”

江心影把蓋子合上了。指尖在盒面上停了一瞬,才收回來,擱在自己膝頭。

她的嘴角翹起來了。那股從胸腔深處漫上來的、暖洋洋的、甜絲絲的竊喜,像一壺被擱在爐子上慢慢溫熱的蜜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從心底一路湧到喉頭,再從喉頭溢到唇角,怎麼都藏不住。他說“帶你參加婚禮”。意思是,你是我的女伴。你是那個我要帶在身邊、出席重要場合的人。她垂下眼睫,把那點快要從眼眶裡溢位來的、亮晶晶的東西,硬生生地摁了回去。不能讓他看見。看見了又要說“你哭什麼”。

竊喜了好一陣子,那股甜勁兒在胸口翻來覆去地滾了不知多少個來回,她才終於想起一個問題:“哪一天啊?我提前去買個小禮服?”她的語調裡帶著一股躍躍欲試的、藏都藏不住的亢奮,指尖已經開始在裙襬上無意識地絞著了,盤算著該穿什麼顏色、什麼款式、什麼材質的裙子,才能配得上這場他主動把她牽進陽光底下的儀式。

尹一偏過臉,目光從她那張寫滿了期待的小臉上滑過去,嘴角那抹弧度不濃不淡,像一幀被定格了的、意味深長的默片:“你生日當天。中午我先帶你去吃個飯,下午置裝,晚上參加婚禮。”

江心影的眼睫扇了兩扇,那雙澄澈的眸子裡先是浮上一層薄薄的、還沒來得及成形就被壓下去的困惑,然後那困惑像被人從裡頭點亮了似的,一寸一寸地轉化成帶著幾分荒唐的表情:“這麼巧?”

“嗯,就這麼巧。”

婚禮當天,尹一帶江心影去挑衣服的時候,那雙眼睛簡直像被什麼閃瞎了眼的東西附了體,盡往華麗高調的款式上瞄。亮片、釘珠、刺繡、大裙襬,哪一件拎出來都能在宴會廳的燈光下閃成一座行走的施華洛世奇聖誕樹。他不是在挑禮服,他是在挑一件能把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焊死在江心影身上的戰袍。

江心影站在他身側,看著他指尖從那些亮閃閃的布料上一件件划過去,眉心那道溝壑越擰越深,終於沒忍住,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壓低嗓音:“那怕您覺得自己很高貴,但您能別挑這麼顯眼的不?到時候我豔壓新娘怎麼辦?”她只想安靜地站在他身邊,像一顆被妥帖安放在絲絨盒子裡的珍珠,而不是被聚光燈追著跑的、閃閃發亮的那種。

尹一偏過臉,目光落在她那張已經覆上了面具的面孔上。那張面具貼合得恰到好處,像一層薄薄的、透明的皮膚,把她原本那張叫人過目不忘的臉,悄悄地、不動聲色地藏了起來:“放心,你這個樣貌,誰都豔壓不了。”

江心影噎住了。

那件禮服掛在衣架上時,毫不起眼。沒有亮片,沒有釘珠,沒有那些層層疊疊的薄紗與拖尾。只是一襲剪裁利落的長裙,顏色介於午夜藍與墨黑之間,暗得像是從深海里撈出來的一捧水,擱在燈下也泛不出幾分光澤。

可江心影從試衣間推門出來的那一刻,尹一的眉梢動了一下。

那裙子的妙處,是上了身才顯出來的。腰線掐得極準,不多一分不少一釐,像有人拿尺子量過她的每一寸骨骼,然後把那串數字原封不動地餵給了裁縫。布料順著她的腰臀滑下去,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安靜地垂到腳面,只在側縫處開了道淺淺的衩,走動時偶爾洩出一線小腿的膚色,又很快被裙襬收回去,像一句沒說完的話。

領口開得不深,恰好露出鎖骨那道利落的弧線,和一截細得讓人想握住的脖頸。袖子長及腕骨,收口處釘著一枚極小的、暗色的扣子,不湊近看根本注意不到。整件衣服上唯一的裝飾,是腰側那條同色的、極細的緞帶,鬆鬆地繫了一個結,垂下來兩截短短的尾端,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就這件吧。”她說。

尹一坐在沙發上,點了點頭,起身結帳。

車子緩緩滑向宴客酒店的正門,還沒停穩,江心影已經偏過臉,那副操碎了心的模樣活像一個正在替家裡算賬的小媳婦:“你給人家隨多少啊?紅包袋呢?”

尹一聞言,鼻腔裡逸出一聲短促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哼笑:“我這個等級的人,不用煩惱這個。”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陳述一個但凡長了腦子的人都該知道的、天經地義的常識。話音未落,他已抬手替她攏了攏耳畔那縷散落的碎髮,指尖從她耳廓邊緣擦過去,不帶半分旖旎,倒像是在替一匹即將上戰場的戰馬最後一次檢查韁繩,“你煩惱一下你待會兒的表情管理吧!”

江心影眨了眨眼,那雙澄澈的眸子裡浮上一層薄薄的、還沒來得及成形就被壓下去的困惑。他在說什麼?為什麼要表情管理?她想問,可尹一已經收回了手,指尖叩了叩車門,發出一聲短促的、不容置喙的輕響:“下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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