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江心影在迎賓處望見那對正忙於與絡繹不絕的賓客合影的新郎新娘時，她的腳步釘在了原地，偏過臉，將一記裹挾著驚愕與質問的目光擲向身側的男人。

尹一垂眼，沒有解釋，沒有安撫，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或者說，那沉默就是那句他已經說過一遍、懶得再重複的話：注意表情管理。

怪不得。

怪不得要戴面具。怪不得要強調錶情管理。怪不得她問我到時候豔壓新娘怎麼辦的時候，他嘴角那抹弧度那麼意味深長。因為今晚的新娘是顧婕，新郎是沈斯辰。

沈斯辰瞥見尹一的身影，立刻從合影的間隙裡抽身迎上來，步伐裡帶著一個主人面對貴賓時特有的、熱絡卻不失分寸的殷勤。他伸出手：“尹先生大駕光臨！歡迎歡迎！”

尹一與他握了握手，偏過臉，目光朝身側那道靜靜佇立的身影遞了一瞬：“這位是我的姐姐。”

江心影微微頷首，嘴角那抹弧度拿捏得恰到好處，不顯得冷淡也不失了禮數。她沒開口，怕聲音露餡，只是笑，笑得溫婉得體，像一朵被人妥帖安放在花瓶裡的、教養極好的絹花。

沈斯辰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是一張五官精緻卻毫無辨識度的臉，叫人看了一眼、轉身就忘的長相。他收回視線，嘴上卻已經滾出一串熨帖的、挑不出毛病的恭維：“尹小姐氣質出眾，儀態也好，一看就是從小教養極好的。跟尹先生站在一起，真是一道風景。”

江心影依舊笑著，指尖卻已經悄悄攀上了尹一的袖口，攥住了那截布料。

尹一像是沒感覺到那隻手的力道，目光轉向顧婕，語氣裡添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恰到好處的讚歎：“新娘今日也漂亮。這身衣服挑得好，剪裁利落，不拖沓，襯你的氣質。恭喜。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顧婕挽著沈斯辰的手臂，笑得眉眼彎彎。她連聲道謝，目光從尹一臉上滑到江心影臉上，又從江心影臉上滑回尹一臉上，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落下來。江心影望著顧婕那張被幸福浸透了的面孔，望著她眼角眉梢藏都藏不住的、亮晶晶的喜悅，望著沈父沈母站在幾步開外、望向這對新人的眼神裡那份毫不掩飾的滿意與驕傲。她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得體到無懈可擊的微笑，可那隻攥著尹一的手，指節已經泛白了。

尹一不聲不響地抬起另一隻手，覆上去，輕輕拍了拍。那力道不輕不重，像在安撫一隻炸了毛的貓，又像在提醒一個快要失控的人：收著點。別露餡。

攝影師舉著相機，指揮著幾人的站位。尹一被安排在最中間，沈斯辰與他並肩而立。顧婕站在沈斯辰身側，江心影站在尹一身側。一左一右，兩對璧人。

合影結束，尹一領著江心影轉身，朝宴會廳的方向走去。沈斯辰站在原處，目光追著那道背影。

太像了！那個走路的姿態，那個肩背挺直的弧度，那隻手垂在身側時微微彎曲的指節……每一個細節都在他腦子裡敲著同一面鼓，鼓聲悶悶的，震得他胸口發脹。

顧婕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目光落在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上，愣了一下，然後偏過臉，嗓音壓得極低：“還有很多客人等著呢。”

沈斯辰的目光還釘在那個背影上：“你讓一個攝影師，整場宴會都對著那位尹小姐拍。全程錄影。”

“只是背影很像而已……”顧婕開口，語調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沈斯辰沒說話，但那沉默比任何辯駁都重。顧婕盯著他那副模樣，下頜線咬得死緊，腮幫子繃出一道倔強的弧線，她沒有再問，轉過身，踩著那雙磨了她一天的高跟鞋，朝最近的一個攝影師的方向走了過去。

沈斯辰這個舉動不是沒來由的，沈斯辰那個回頭也不是沒來由的。那位尹小姐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聞到了江心影身上的香味。

同一款香水，噴在不同的人身上，不同的體溫、膚質、氣息交融在一起，散發出來的味道總有那麼些微妙的區別。江心影在他家住過、在他的副駕駛座上坐過、在他的床上躺過。她的氣息滲透進他生活的每一個縫隙裡，枕頭、被褥、沙發的靠墊、浴巾的纖維，甚至他那輛庫裡南，沈暉庭有一次趴在後座上畫畫，畫著畫著忽然抬起頭，說：“爸爸，車車裡面有江老師的味道”。他當時沒有接話，只是把油門踩得更深了一些，讓窗外的風灌進來，把那股味道吹散一點，又捨不得吹得太散。

江心影的味道他認得，他不會認錯。

但理智告訴他不可能。江心影死了，那場爆炸的新聞他看了無數遍。廢墟、遇難者名單、警方通報，每一樣都鐵證如山。可他的身體不信、鼻子不信、眼睛不信。他的腳甚至差點追上去，是顧婕那聲“還有很多客人等著呢”把他釘在了原地。

江心影跟著尹一入座。他們的位置視野極好，離主桌極近。可她沒心情四周張望，滿腦子都在轉同一個問題：為什麼？把婚禮辦在她的生日當天？為什麼？可別說是巧合。怎麼可能是巧合？但這是什麼目的？顧婕難道不生氣嗎？

還沒等她想出個所以然來，一道熟悉的聲線從頭頂落下來，不高不低，帶著那種慣常的、叫人聽不出深淺的從容：“師弟，好久不見。沒想到能在沈斯辰的婚禮上看見你。”

江心影抬起頭。周深站在桌邊，一身深色西裝，熨帖得稜角分明，領帶系得一絲不苟，身後還跟著妻子跟巧巧。

尹一起身，伸出手去，與周深握了一握：“師兄，好久不見。”

周深的目光從尹一臉上滑過去，落在他身側那道靜靜端坐的身影上：“這位是……？”

江心影連忙起立。

尹一偏過臉，目光從她那張微微繃緊的小臉上滑過去，停了一瞬，然後轉回來：“女朋友。”

江心影的臉，刷地一下紅了。

周深的目光從江心影那張泛紅的面孔上掠過去，嘴角微微往上牽了一牽：“眼光不錯啊！”然後就不走了。

周深偏過臉，對身後的妻女交代了幾句，拉開尹一身側的椅子，坐下了。

“難得碰到師弟，想多聊聊。”他說。

尹一笑，沒拒絕。他猜得出來周深想聊什麼，他覺得挺有趣的。

話題從彼此的近況開始，聊了一陣以後，位置的主人來了，是沈斯辰的頂頭上司，David。他攜著夫人走到桌邊，看著周深穩穩當當地坐在那裡，臉上露出一絲“我是不是走錯了”的困惑。

周深站起來，臉上掛著一副應酬場上慣用的、熱絡卻不失體面的笑容，跟人商量換位置。“不好意思啊！佔了您的位置，您往旁邊挪挪？”

David看了一眼尹一，沒說什麼，點了點頭，領著夫人往旁邊挪了一個位置。

尹一笑：“您要不找沈斯辰那邊直接安排吧！等會兒又有人來了。”

周深覺得很有道理，馬上就去了，江心影偷摸著跟尹一耳語：“你打算讓我今晚當啞巴了？”

尹一不疾不徐：“就說你嗓子不舒服。反正我覺得整場應該到處都是你的熟人。”

不得不說，尹一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