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九部 第十五章:沈顧大婚二
沈斯辰畢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風投圈裡數得上號的,大半都來了,那些年跟著他一道拼殺過的舊部自然也在這長長的名單之列。各方合作伙伴、金融圈相熟的大佬、男女兩邊的親朋好友……林林總總塞滿了整座宴會廳。江心影隨便哪個方向瞥一眼,都能撞上一張熟悉的面孔。
婚禮開始了。
沈斯辰自舞臺一側踱出,站定,燈光追著他,把他那身剪裁考究的西裝照得泛出一層溫潤的光。另一頭,顧婕挽著父親的臂彎,踏著那條被花瓣鋪滿的長廊,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她的裙襬在身後拖出一道潔白的、緩緩向前移動的弧線,像一尾在靜水中悠然遊弋的魚。音樂在穹頂下盤旋,司儀的嗓音透過音響傳出來,字正腔圓,一字一句都在替這對新人往後的日子做註腳。宣誓,交換戒指,每一個環節都按著既定的指令碼推進,沒有意外,沒有波折,流暢得像一條被熨斗燙平了的緞帶。
江心影全程低著頭。
她正忙著跟桌上那碟夏威夷果較勁。那把小巧的果鉗在她指間翻飛,拿起一顆,手腕輕輕一旋,殼便應聲裂開,露出裡頭飽滿的、奶白色的果肉。她拈起來,送進嘴裡,嚼了,嚥下去,然後換下一顆,渴了就端起手邊的果汁,杯沿貼上唇瓣,抿一口,擱下,繼續跟下一顆夏威夷果纏鬥。從頭到尾,她不曾抬眼往舞臺上頭望過一瞬。
追光燈下的身影、被遞出去的戒指,眾人屏息聆聽的我願意……,統統與她無關。她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碟堅果,和手邊這杯果汁。
開席以後,她的專注度更是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冷盤轉她這兒她伸筷子,熱菜轉她這兒她伸筷子,湯盅轉到她跟前她也不客氣。她只管吃。
而她身旁的尹一,正被周深審訊著。
“師弟,你那個姐姐最近怎麼樣啊?”
“那你那個姐姐,如果知道沈斯辰今天結婚,心裡會怎麼想啊?你打算告訴她嗎?”
“你和你那個姐姐,到底是怎麼遇到的啊?”
“你那個姐姐怎麼不在悉尼置產,要住酒店呢?如果置產上有什麼困難,我可以幫個忙啊!”
周深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從唇齒間蹦出來,每一個都裹著那層叫人聽不出深淺的、漫不經心的笑意,可每一個問題都在問她。她的近況,她的心思,她的過往,她的住址。江心影低著頭,恨不能把整張臉都埋進碗裡。除了低頭專心吃飯,她還真就沒辦法做別的什麼了。不能抬頭,不能接話,不能露出任何不該露出的表情。她只能吃,用吞嚥來掩飾那些快要溢位來的、亂七八糟的情緒。
尹一的回答也讓江心影心顫:“師兄對姐姐未免太關心了。姐夫知道了,會不高興的。”
周深卻不以為意,甚至輕輕笑了一聲:“哎,那對夫妻沒感情的。一看就是假結婚,怕是為了居留證之類的吧?”
江心影正在拆面前那碟乳鴿翅膀。她的動作異常認真!專注到近乎虔誠!筷子不夠使,她索性上了手,指尖捏著翅尖,一點一點地剔著骨頭縫裡那絲緊實的、帶著煙燻氣息的肉。她拆得極慢,極細緻,像是這輩子剩下的時間只夠做完這一件事。
尹一偏過臉,目光從她的側臉上滑過去,唇角那抹弧度便不自覺地往上牽了一牽。他轉回來,端起酒杯,朝周深的方向微微舉了舉:“師兄看人,向來準。”
婚禮的流程還在往前推。大螢幕上輪播著新人從初遇到定格的種種片段,臺下有人舉著手機錄影,有人交頭接耳地感嘆新娘真漂亮,有人被司儀的煽情詞逗得眼眶泛紅。表演節目的環節,歌手在臺上唱著一首誰都會哼兩句的情歌,聲音被音響放大,填滿了整座宴會廳的每一寸角落。拋捧花的時候,一群未婚的女孩子擠在舞臺下方,嘰嘰喳喳地伸著手,像一窩被撒了米粒的麻雀。
江心影一概沒給視線。
她不知什麼時候把那碟醉蝦挪到了自己面前,手法利落地擰掉蝦頭,順著殼縫一撕,透明的蝦殼便整片脫落,露出裡頭晶瑩的、泛著酒香的蝦肉。她把剝好的蝦放在碟子邊上,然後伸手去拿下一隻。一隻,又一隻。蝦殼在她指間堆成一座小小的山。剝好的蝦肉整整齊齊地碼在碟沿,像一列等待檢閱計程車兵。她剝得專注,剝得忘我,剝得彷彿這世上再沒有第二件事值得她分神。
尹一應付周深的間隙裡偷出幾瞥,看著她埋頭苦幹的模樣,每一瞥他都覺得好笑。從頭忙到尾,忙得像這場婚禮她最核心的任務就是給整桌人剝蝦。
他猜她不敢看。不敢看舞臺上交換戒指的瞬間,不敢看顧婕眼眶含淚的樣子,不敢看沈斯辰低頭替新娘戴上戒指時那隻手會不會抖。所以她只能做些別的事情來假裝這場婚禮跟她毫無關係。
可尹一看得很清楚。沈斯辰的視線,一直往這裡看。他不解,他不認為他的產品有瑕疵。那張面具的貼合度、膚質模擬、毛孔細節、甚至顴骨處那層極淡的、陽光下才看得見的絨毛感,都經過挑剔的買家驗證過,不可能有破綻。即使有破綻,沈斯辰也不可能知道面具底下是哪一張臉。沈斯辰沒有理由懷疑一個戴著陌生面具的女人,就是他在廢墟前跪著哭過的前女友。那他在看什麼?難道只是因為這張桌子上坐的都是他的上司和VVVIP?
敬酒的環節剛開了個頭,江心影便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那動作快得像被針紮了似的,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她偏過臉,嘴唇湊近尹一的耳廓,吐出一句壓得極低極快的“我去化妝室”,話音未落,人已消失。
尹一坐在原處,有些惱。因為她跑了讓他意識到一個他不想承認的事實,沈斯辰在她心裡,還有痕跡。她沒辦法若無其事地,看著他端著酒杯走過來,看著他身邊站著另一個女人,然後舉起杯子,笑著說恭喜。她做不到,所以她跑了。
尹一知道自己不會輸。真要把他跟沈斯辰擺在她面前讓她選,他篤定自己贏。可這個認知,卻也沒能讓他舒坦半分。
“師弟,你那個姐姐,需要英文老師嗎?我看她一直在考雅思?”周深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尹一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又來了!這個女人到底有多少人惦記?一個沈斯辰還在那兒不停地往這張桌子瞟,一個師兄在這兒旁敲側擊地問了一整晚。
“師兄,您今晚是來喝喜酒的,還是來查戶口的?”
周深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那笑聲在滿廳的喧囂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裡頭那層被人戳穿了心思之後、索性不裝了坦蕩,卻濃得化不開。他沒有否認,甚至沒有試圖把話題往別的方向拐,只是端起酒杯,朝尹一的方向微微舉了舉:“我打算追你姐姐。”
尹一更煩了。煩沈斯辰,煩周深,煩這張桌上所有正吃著蝦的人。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