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跑了。

她穿過廊道，拐進洗手間，推開隔間的門，來都來了，順便解決一下。一整晚灌了那麼多果汁汽水，那些漲滿的、沉甸甸的，早就該清一清了。

等她回去的時候，敬酒的隊伍已經離她那桌很遠了。她把自己塞回尹一身側那張椅子裡，雙手交疊在膝上，活像一個什麼都沒發生過的好學生。

周深還在絮叨。話題從頭到尾都是“你那個姐姐”開頭，像一臺跳了針的留聲機，唱針卡在同一道刻痕裡，反反覆覆地碾過去。

江心影瞥了一眼尹一的側臉，知道那從容底下壓著的耐心，已經被磨得只剩一層薄薄的紙了。她從包裡摸出手機開啟備忘錄，指尖在螢幕上飛速地戳了幾下，打出一行字，然後把螢幕翻轉過去，朝周深的方向遞了遞。

螢幕上寫得客客氣氣，字縫裡卻塞滿了逐客令：“這位師兄，麻煩您能回去陪一下您的妻女嗎？我男朋友一晚上光陪您嘮嗑了，都不理我。”

周深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後他笑了，從椅子上站起來，理了理袖口，朝尹一微微頷首，又朝江心影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不疾不徐地朝自己妻女所在的方向踱了過去。

江心影目送那道背影離開，終於鬆了口氣，然後對尹一撒嬌：“這裡好冷啊！我快冷死了。你外套借我吧？”

尹一一邊將西裝外套褪下來，披上她肩頭，一邊垂眼睨著她：“我以為你方才那副如坐針氈的模樣，早把自個兒燒成一團火了！怎麼，燒完了，開始覺得冷了？”

江心影嘟起嘴：“你帶我來這裡壓根兒沒安好心眼。你非得來這一趟嗎？”

尹一慢悠悠地端起酒杯，然後道：“沒安好心眼的是新郎新娘吧？沈斯辰不知道你生日什麼時候？顧婕不知道你生日什麼時候？”

江心影沉默了。

說實在，她真的很好奇，為什麼偏偏是這一天？這日子到底是誰定的？沈斯辰在簽下那張婚宴合同時，有沒有那麼一瞬想起過今天是什麼日子？可這問題她一整晚都不敢想，怕想著想著，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就會從某個縫隙裡漏出來。

“咱別吃了吧？也不缺剩下這幾道菜，提前離席，吃火鍋去吧？”

尹一愣了一瞬，隨即大笑出聲：“就你這樣？整場酒席從頭吃到尾，你還沒吃飽？還能接著吃火鍋？”

“反正你的目的達到了。早點離席，有什麼關係嗎？”

“不太禮貌。”他說。

江心影給了他一個白眼。

尹一被她那一眼剮得唇角往上翹了一翹。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朝她傾了半寸：“你說說，我是什麼目的？說對了就帶你走。”

江心影毫不猶豫：“斷我退路唄！”說完就偏過臉，不再看他了。

尹一站起來，朝她伸出一隻手：“走。吃火鍋去。”

江心影沒看他，卻把手遞了過去。那隻手落進他掌心裡的時候，還是涼的。

一天又累又忙的婚禮終於收場，沈斯辰回到家，禮服都沒來得及換，第一件事是去看錄影。他幾倍速地快進，直到他聽見浴室的門響了，顧婕吹乾了頭髮走出來。

“顧婕。”他開口了。

“嗯？”

“你這輩子，認識幾個會在隨身包裡帶著一次性手套的人？”

顧婕的目光落在他那張被螢幕照亮的、寫滿了思念的表情上：“只有一個。”

“我這一輩子，也只認識一個。”

宴席上，宴席上提供獨立包裝的一次性手套，就擱在每張桌子的轉盤邊沿，供賓客自取。那位尹小姐拆了一副，套進去，發現太大，皺了一下眉，然後把那副太大的手套褪下來，摺好，擱在碟子邊上，再從自己包裡摸出另一副。

沈斯辰認真的看了錄影，處理夏威夷果的時候她戴了一副，吃乳鴿的時候換了一副，給全桌人剝醉蝦的時候又換了一副，完全是江心影那奢侈浪費的習慣！

沈斯辰轉過臉，目光直直地釘進顧婕眼底，那團火在裡頭燒得又旺又烈，燒得他的聲音都有些發緊：“你說，她是不是爆炸燬容了，跑去整形？爆炸傷到腦子了，所以失憶？”

顧婕被他這一連串的、毫無邏輯的推論砸得愣了一瞬：“你以為是韓劇？”她澆滅他的希望。

“爆炸就在韓國發生的。”沈斯辰答得理直氣壯。

顧婕沉默了。沉默不是因為沈斯辰說得對，是因為她瞭解沈斯辰，在沈斯辰鑽牛角尖的時候，誰也沒辦法把他拉出來。

沈斯辰沒等到她的回答，又繼續說：“我仔細看過她鎖骨的位置，沒有疤痕。你說，是不是整容的時候順便把疤痕去除了？”

“沈斯辰。”顧婕叫了他的全名，“你是不是忘了，你為什麼堅持在江老師生日的時候辦婚禮？”

他當然記得。他想用新人生的起點，去覆蓋舊日期的符號意義。他把婚禮定在今天，就是為了把今天從她的生日變成他們的結婚紀念日。他以為這樣就能翻篇，以為這樣就能把那段已經結束的故事徹底合上，就能讓自己往前走。

他盯著螢幕，盯著那張他明知道不可能、卻偏要證明她是她的臉，許久，才從喉嚨深處滾出一句：“顧婕，如果她真的就是她……”

“所以你要去找她？問她是不是江老師？她只會告訴你她是尹先生的——”顧婕忽然說不出話了。

姐姐。尹先生的姐姐。

她想起了一些事。那些事在今晚之前，散落在她記憶的各個角落裡，像一顆顆被隨手擱置的、毫不起眼的珠子。可此刻，沈斯辰那句“如果她真的就是她”像一根線，穿過了所有珠子，把它們串成了一條她不敢往下看的鏈子。

沈斯辰最失魂落魄、最瘋魔的那段時間，尹先生出現了。文華東方，房間，會面，一筆又一筆龐大的財富，陸續交到了沈斯辰手上。信託，資金，賬戶。這事兒，當時以為是沈斯辰搞大川望月帶來的連鎖反應，他那種同歸於盡的打法，證明了他的膽識和狠勁，吸引了那些富豪。可現在想想，即使沈斯辰能力再強、手段再狠，那些富豪們本來就各自有信任的財富管理團隊，跟了幾十年，關係盤根錯節，憑什麼就那樣把部分的身家轉交給他？尹先生分明就是起到一個拋磚引玉的效果。問題是……尹先生為什麼願意當那塊磚？

沈斯辰之前認識尹先生嗎？他們之間有過任何交情嗎？尹先生為什麼要幫他？一個在差點被全行業唾棄的、瘋子一樣的投資人，有什麼值得尹先生出手？除非，幫的不是沈斯辰。是江老師的男友。是那個在她死後，替她復仇、替她守著她留下來的那點東西的人。

尹先生幫的不是沈斯辰，是江老師的人。

不不不，顧婕搖了搖頭，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掐滅了。得出這個結論，意味著她已經預設那位尹小姐就是江心影了。可這個前提本身就不牢靠！退一萬步講，就算尹小姐真的是江老師，那尹先生呢？非親非故，他為什麼願意拉沈斯辰一把？

顧婕腦子還在轉，沈斯辰已有決定：“我要去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