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一主動回了那通電話。

螢幕亮起來的時候，沈斯辰的心臟勐地跳了一下，跳得太用力了，撞得胸口發疼。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翻湧到嗓子眼的、說不清是緊張還是期待的東西壓下去，劃開接聽，聲音平穩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尹先生，昨天婚禮太忙，都沒好好招待您。謝謝您賞光，還帶了姐姐來。”

客套話。場面話。一層一層地往上摞，像疊積木，每一塊都端端正正，每一塊都無懈可擊：“昨晚散席以後，我太太跟我說，您姐姐特別有意思。她注意到您姐姐隨身帶了好幾副一次性手套，給全桌人剝蝦，特別周到。顧婕說，她這輩子就認識一個會隨身帶手套的人，沒想到又碰上一個，覺得挺有緣的。”

他笑了笑，那笑聲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漾開一圈極淡極淡的漣漪：“我太太還說，您姐姐的背影特別像她以前認識的一個朋友，走路的樣子、肩膀的線條都像。她還說想認識一下，問問您姐姐做什麼工作的，怎麼保養的皮膚……您也知道，女人嘛，就是對這些好奇。要是您姐姐不介意的話，改天一起吃個飯？”

尹一哪裡聽不出沈斯辰的意思？這通電話從第一句開始就不是什麼婚禮後的客套回訪，什麼我太太說，什麼覺得有緣，全是幌子。他倒是沒想到，沈斯辰這樣都能懷疑上。

“世界上身形相似習慣相似的人多得去了，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我姐姐昨天連夜回美國去了，短期內可能不會再到中國。抱歉讓沈總失望了。”

沈斯辰想問短期是多久，想問她住在美國哪裡，想問您能不能把她的聯絡方式給我。可他問不出口。他沒有任何立場問。

電話結束通話以後，尹一握著手機站了片刻，目光落在浴室的方向，他本想讓她親眼看看沈斯辰娶了別人，好叫她徹底死心。可他沒想到沈斯辰在那麼忙的狀況之下，還能注意到那什麼一次性手套？那是江心影帶的嗎？不是酒席旁邊備著的嗎？江心影剝蝦的時候有戴手套？哦，好像有？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濁氣緩緩吐出來。等她洗完澡出來，就送她回悉尼去吧，反正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至於沈斯辰那邊，愛怎麼查怎麼查，查不到悉尼去。

沈斯辰對著已經暗下去的螢幕發了好一陣呆。他的手指在手機邊框上來回摩挲，指腹碾過那道冰涼的金屬稜線，一遍又一遍。然後他又把手機舉了起來，解鎖，翻通訊錄，指尖停在一個名字上，猶豫了片刻，還是按了下去。

周深那邊接得很快。沈斯辰的開場白幾乎是複製貼上的，連語調都懶得換：“周先生，昨天婚禮太忙，都沒好好招待您，謝謝您賞光。昨天看您跟尹先生聊得很愉快，沒想到您二位居然認識啊？”他一邊說，一邊在腦子裡飛速地盤算，該從哪裡下刀，該往哪個方向挖，才能既不讓對方起疑，又能撬出他想要的東西。

周深那邊倒是坦蕩，三言兩語便把跟尹一的關係交代得清清楚楚。同門師兄弟，認識多年，交情不算淺，也不算深，逢年過節偶爾聯絡。沈斯辰順著這根杆子往上爬，語氣依舊是那副不鹹不淡的、閒聊時才會有的漫不經心：“原來如此。對了，昨天尹先生身邊那位女士，您認識嗎？我太太說跟她挺投緣的，想認識一下。”

周深答得很快，快得像沒經過大腦：“哦，那是尹一的女朋友。”

沈斯辰愣了一瞬。女朋友？他記得很清楚，尹先生昨晚在迎賓處介紹那位女士的時候，說的是姐姐。他怕自己記岔了，還在腦子裡把那段畫面倒回去重播了一遍。沒記錯。是姐姐。不是女朋友。

他的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是嗎？那可能是我聽岔了。昨天人多嘈雜，尹先生又說得快，我大概聽錯了。哈哈。”

周深在電話那頭也跟著笑了一聲，沒接話。可他心裡頭那臺機器已經開始轉了。姐姐。沈斯辰說的是姐姐。尹一的姐姐，那不是在悉尼的江心影嗎？

周深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他想起昨晚那位女士全程沒有說話，想起她遞過來的那行字，“我男朋友一晚上光陪您嘮嗑了，都不理我”。昨晚那個是江心影嗎？尹一把江心影帶到沈斯辰的婚禮上了？是江心影請求尹一帶上她的？然後，自己一整晚在尹一身邊當著江心影的面打探江心影的訊息？不！不可能的！易容術也沒那麼厲害，那張根本不是江心影的臉啊！

電話結束通話以後，沈斯辰把手機擱在桌上，轉過臉，目光落在顧婕臉上。那目光裡沒有焦躁，沒有瘋狂，甚至沒有昨晚那種燒得人渾身發燙的執拗，只有一種冷冰冰的、沉甸甸的、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桶冰水的清醒：“顧婕，你記不記得，昨天尹先生是怎麼介紹旁邊那位的？”

顧婕幾乎沒有猶豫：“姐姐。他說的是姐姐。”

沈斯辰點了點頭。他也記得。他跟尹一打電話的時候，尹一說的也是姐姐。可週深說不是。

同一個人，兩個身份。尹一為什麼要換？要隱瞞一個人的身份，統一口徑是最好的方式，說她是姐姐，那就是姐姐，對誰都一樣。可他不是這樣做，為什麼？

江心影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整個人被熱氣蒸得粉粉嫩嫩的，頭髮還沒幹透，幾縷溼漉漉的髮絲貼在頰側，水珠順著髮尾往下墜，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沐浴露的奶香。

尹一靠在床頭，瞥了她一眼，然後丟出一顆炸彈，炸得連個預告都沒有：“沈斯辰把你認出來了。”

江心影愣了好幾秒，才吐出一句：“你怎麼知道？”

尹一把那通電話的內容說了出來。她聽著，眉心一點一點地擰起來，擰到最後，成了一團解不開的死結。

“所以，你在我不注意的時候，勾搭他了？”

江心影的眼睛勐地瞪大了，她把毛巾從頭上扯下來，往椅背上一甩：“你說話前過過腦子行嗎？”

尹一目光依舊釘在她臉上：“除了你跑去告訴他你是誰之外，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他能認出你。”

江心影看著他。一秒，兩秒，三秒。那三秒鐘裡，她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平靜，從平靜變成一種叫人後背發涼的、冷冰冰的決絕。然後她動了，動作乾脆利落，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留給他。她從床頭櫃上摸過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劃了幾下，然後走回來，站在他面前，當著他的面，按下一個又一個數字鍵。

那串數字從她指尖流出來的時候，流暢得像一條被馴服了的溪水，沒有半分猶豫，沒有半分停頓，甚至不需要停下來想一想。十一位數。她全都記在腦子裡。然後她按下通話鍵，開了擴音。

電話沒響幾聲，那頭就接了。沈斯辰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喂？哪位？”

尹一的臉黑了。他從床上彈起來，一把奪過江心影手裡的手機，指腹狠狠地碾上那枚紅色的結束通話鍵，力道大得像要把螢幕戳穿。

房間裡安靜了。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沉甸甸的死寂。

他握著她的手機，指節泛白，咬牙切齒地從齒縫裡擠出一句，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刨出來的，稜角分明地砸在地上：“他的號碼，你記得挺熟。”

江心影沒被他這副要吃人的模樣嚇退，她嘴裡滾出一串數字：“你的我也記得。我要勾搭沈斯辰，需要這麼大費周章？我動動手，撥通電話就行了。”

尹一的臉更黑了。他能感覺到自己太陽穴上的青筋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拿手指彈他的腦門。他的腦子裡那些精密的、慣於掌控一切的齒輪，在這一刻全被打亂了齒序，發出刺耳的、刺啦啦的摩擦聲。

“你等著！我回去讓研究室研究，怎麼給人消除記憶。”他的目光釘在她臉上，燒著一團暗沉沉的、不甘心的火，“這種科幻片裡的東西，我他媽有生之年就要做出來！”

江心影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甚至熱心腸地替他指一條明路：“不用那麼麻煩。韓劇都是出個車禍就搞定了。”

尹一被她這句話噎得咬牙切齒：“你！想氣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