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一隻腳剛踩上舷梯，手機便震了起來。她低頭一看，螢幕上那兩個字跳得她眼皮一跳，周深。她猶豫了半秒，還是劃開了接聽鍵，還沒等她開口，聽筒那頭的聲音已經先一步遞了過來：“江老師，在哪兒呢？”

江心影的謊話張嘴就來，連個磕絆都不打：“芝加哥。”

周深在那頭頓了一下：“你沒事跑芝加哥去做什麼？”

“悉尼住膩了，”江心影說得理直氣壯，彷彿這是一樁天經地義的、不需要任何人置喙的決定，“去芝加哥看看有沒有高階酒店、高階套房，讓我滿意的。”

“結果呢？”

“芝加哥市容太醜了！沒有悉尼那個房間漂亮。我還是決定先回悉尼住一陣子，下次再找找美國哪裡比較像悉尼吧！”

聽筒那頭靜了一瞬，然後周深的笑聲毫無預兆地炸開了：“江老師，沒有任何一個美國城市能同時滿足悉尼的CBD密度、軌道交通便利性、地中海氣候和優美的海港景觀。如果你在尋求的是悉尼的便利與生活質量的平衡，美國目前的城市規劃模式，會導致你在兩者之間做痛苦的取捨。”

江心影愣在原地，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桶冰水，從髮梢涼到腳底板：“什麼？”

周深不緊不慢地往下續，像個耐心到極致的導遊，在替一位挑剔到令人髮指的貴客，一寸一寸地梳理這個她還沒決定要不要踏足的國家：“如果你要視覺上的海港與繁華，選舊金山的Pacific Heights或Marina District。但你必須忍受多霧的天氣和市中心拉胯的治安。不過只要你有錢，這兩個街區能提供類似悉尼柏悅周邊的奢華與海景。如果你要陽光、沙灘與好天氣，就選聖地亞哥的La Jolla或Del Mar。但你必須放棄對公共交通和步行便利的幻想，接受出門必須開車的事實。而如果你要極致的步行便利與精英底蘊，選波士頓的Back Bay或Beacon Hill。但你必須忍受半年以上的寒冷冬季，你那些漂亮的裙子，就很難有機會穿了。”

江心影沉默了，她張了張嘴，又闔上，再張開的時候，吐出來的是幾個帶著幾分認命意味的、軟塌塌的字眼：“那，我還是，繼續住悉尼吧。”

周深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我三天後到悉尼，到時候去找你。你還是住柏悅嗎？”

“當然啊，會住到年底。”

“行！等我！”

周深人其實也已經在機場了，正在等候登機，掛了電話，把手機揣進褲袋裡，人還站在原地，腦子裡卻已經開始轉了。他瞥了一眼登機口上方那串還早的數字，腳跟一轉，不緊不慢地朝免稅區的方向踱了過去。

導購遠遠看見一個穿深色大衣、氣質清貴、手裡沒拎任何袋子的男人走進來，渾身上下的雷達就全開了。她的目光從他熨帖得稜角分明的襯衫領口一路掃過去，掃過他腕間那隻低調到幾乎沒有存在感、懂行的人卻會倒吸一口涼氣的手錶，再落到他插在褲袋裡的、骨節分明的手指上。她的笑容已經在臉上預備好了，恰到好處的、分寸拿捏得極準的、像在迎接一位常客的、溫潤而熨帖的弧度：“先生，是來給家人挑禮物嗎？”

周深的目光從那些被燈光打得晶瑩剔透的玻璃櫃臺上滑過去，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尾音往上揚著，像一顆被隨手丟擲去的石子，落在哪兒都行。

導購也不急，跟在他身側，保持著半步的距離，既不會讓人覺得被尾隨，又能在他目光在某件商品上多停留零點幾秒的瞬間，準確無誤地捕捉到那絲微妙的訊號。她不急著推銷，甚至不急著開口，只是在他偶爾駐足時，輕描淡寫地遞上一兩句：“這支是我們剛到的新色，殼子是限量款，工藝跟普通版不一樣，您摸摸看。”

周深的指尖在管身上停了一瞬。那觸感確實不同，不是冷冰冰的金屬，也不是滑膩膩的塑膠，是一種溫潤的、細膩的、像被反覆摩挲過的玉石才會有的、叫人捨不得放手的質地。

導購敏銳地捕捉到了他指尖那零點幾秒的停頓，心裡那盞燈又亮了一度，順水推舟地往下續，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一位老朋友分享一個她私藏的、不太捨得告訴別人的秘密：“這個色號是我們這兒的斷貨王，專櫃常年缺貨，免稅店也是這個月才補到的。您要是送人，選這個不會出錯。對方收到了一定會誇您有眼光。”

周深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接話，卻也沒有把那隻唇膏放回去。導購的眼角餘光一直掛在他的手勢上，見狀便知道這單已經成了大半：“這個系列還有一個限定色，外殼是磨砂的，上唇會比這支更潤一些，要不要一起看看？”

周深沒拒絕。

“這幾支都是今年的限定款，每一個殼子都有自己的名字，設計師的靈感來自於不同城市日落時分的天際線。”

周深垂眼掃過去，一排管身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裡，顏色從淺到深，他的目光在其中一支上停了一瞬。

導購的聲音馬上就在他身側響起來：“您眼光真好。這一支的顏色靈感來自南法海邊的日落，調色師花了大半年才調出來。上唇不拔幹，很潤，但又不像唇釉那樣黏頭髮。要不，這幾支都帶上？都是限定款，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周深看了一眼登機時間，又看了一眼那排被燈光照得流光溢彩的管身，沒怎麼猶豫，下巴微微點了一下：“包起來吧。”

導購應了一聲，轉身去拿包裝盒的時候，臉上的笑容終於沒壓住，從眼角眉梢溢了出來，又被她飛快地收了回去。她在心裡飛快地撥了一回算盤，這幾支加起來的分量，差不多夠湊一個整整齊齊的禮盒了。她手裡一邊熟練地拆著嶄新的包裝紙，一邊不疾不徐地往外拋著最後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鉤子：“先生，我們現在有個活動，滿額會送一套旅行裝小樣，都是品牌當季主推的單品，眼霜、精華、面霜都有，出門帶著很方便。您再補點，就能剛好過線。需要嗎？”

周深搖了搖頭，把手插回了褲袋裡，站在櫃檯前，看著導購把那幾只唇膏一隻一隻地放進絲絨襯裡的禮盒裡，他在想，江心影收到這些的時候，會不會皺眉頭。會不會說“你買這麼多做什麼，我一支能用大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