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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部 第二十章:幼稚鬼林予君
周深這次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的,有拎電腦包的,有夾資料夾的,有低頭看手機的,清一色的深色外套,步履匆匆,像一串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在一起的、訓練有素的螞蟻。他要把澳洲這片市場翻一遍,看看有沒有什麼值得下注的標的。如果江心影喜歡悉尼,如果她打算長住悉尼,那他就得找個名正言順的、能讓他三天兩頭就往這兒飛的由頭。投資是最好的藉口,沒有人會猜到那疊厚厚的專案書底下,壓著一個喊他深深的女人。
那些人開始給周深上課,說,理論上,澳大利亞的地理優勢,確實是塊金礦,資源稟賦世界級,離亞洲近得像是被老天爺故意擱在那兒等人來拿的。可那是理論上。現實是另一回事。環保審批流程長到能讓專案發起人從意氣風發熬到兩鬢斑白,勞動力成本高到像在往無底洞裡撒錢,工會那幫人的手伸得比誰的都長,基建專案說停就停,說改就改,說加錢就加錢。外國投資審查委員會那關,更是大額資本家的鬼門關,政治審查層層疊疊,能把一份好好的商業計劃書審成一堆廢紙。多少百億級的專案,圖紙上畫得美輪美奐,預期的回報數字漂亮到讓人睡不著覺,一落地,預算超支數倍,工期拖延數年,最後能活著走出審批流程的,十不存一。另一個接著繼續說,目前有幾個正在拉資金的專案,資質還行,但要看怎麼談。接著一人又報出一串名字,附帶每個專案的核心賣點、致命短板、以及目前卡在哪個環節動彈不得。
周深聽著,目光卻已經飄了。他的腦子裡不是那些被環保審批卡住脖子的百億專案,不是那些預算超支工期拖延的爛尾工程,甚至不是面前這些正說得口乾舌燥的人。他的腦子裡是一間燈光昏暗的KTV包廂,是一個女人窩在沙發裡、抱著麥克風、笑得眉眼彎彎的模樣。
“周先生?周先生?您有在聽嗎?”
周深勐地回過神,眨了眨眼,把KTV的燈光從視網膜上甩掉,清了清嗓子,端起那副投資人該有的、運籌帷幄的、對每一個數字都錙銖必較的腔調:“你剛剛說,南半球的發射與監測節點,怎麼樣?”
那人用一種我剛才這二十分鐘是不是在對著一堵牆唸經的表情看著周深:“……我已經說到大規模資料中心了。”
當週深站在江心影悉尼套房的門口,手裡捏著那盒包裝精緻的唇膏,準備抬手去按門鈴時,門板那頭就炸開一聲巨響:“操!有沒有搞錯!居然不把她推下去?”
周深的手指懸在半空中,僵住了。那聲罵罵咧咧的,帶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咬牙切齒的憤懣,隔著厚厚的防火門都能感覺到裡頭的火氣正往屋頂躥。他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門鈴按下去會不會撞上什麼不該撞上的場面,就在他猶豫的時候,裡頭又是一陣笑聲炸開來,狂放的,肆無忌憚的,笑得像要把屋頂掀翻。江心影的,還有一個男人的。
周深於是按下門鈴,那聲清脆的叮咚在廊道里蕩了一下,門後的笑聲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江心影從貓眼裡瞥見那張臉,門鎖咔嗒一聲彈開,她一把攥住周深的手腕,往裡一拽,那力道大得像在拖一袋急需拆封的快遞:“深深!快來!一起看!好好看!”
周深被她拽得趔趄了半步,還沒來得及站穩,已經被按進了沙發裡。那盒唇膏被他下意識地護在胸口,絲帶還在,稜角還在,沒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兵荒馬亂擠壞。
江心影忙著跟周深說明劇情大意,這部劇叫《Teach You a Lesson》。目前的劇情是這樣的,有一個女高中生,整天沉迷網路直播,在課堂上也要開直播,老師不讓她開,她就懷恨在心,利用網路輿論把自己包裝成受害者,說老師對她性騷擾,結果害老師自殺了。男女主來調查以後,發現那個女學生又想害一名女老師,男主為了救那個被推下樓的女老師,跟著女老師一起墜樓。女主趕到的時候,把女高中生壓在窗臺上,但最後居然沒把女高中生推下去,她放過了那個女高中生。江心影就是看到這一幕開罵的!
“她一直在殺人!女主居然不把她推下去?”
“你看個劇,有必要這麼投入嗎?”周深感到好笑。
“你不在教育現場你不知道!現在的孩子,壞起來很可怕的!不知天高地厚,又仗著有少年法,作惡完全不顧後果!”她越說越氣,腮幫子鼓得像兩隻塞滿了堅果的松鼠,連唿吸都粗重了幾分。
林予君坐在沙發的另一端,看著江心影那股熱乎勁兒全撲在了周深身上。他清了清嗓子,開口了:“你這就氣了?這劇好歹是假的。你忘記了真的有多離譜嗎?那兩個孩子,賈寶玉和林黛玉,把一個同齡人活活打死。打完以後拍了照,發到網上,然後該吃吃該喝喝,沒有一個人覺得害怕,沒有一個人覺得愧疚。法律判了,幾年就出來。”
他說著,轉過臉,目光落在周深臉上:“周先生知道嗎?心影在斯坦福,被幾個大學生灌酒、下藥、扔進泳池。之後心影她把那些孩子扔進了糞池。在糞池裡放炮仗。這些事,周先生不知道吧?”
江心影點點頭;“我現在就等賈寶玉林黛玉放出來呢!等他們被放出來,我就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以暴制暴。”
周深目瞪口呆。他當然知道她不是省油的燈,從她拒絕他那套靜安區大平層開始,到她在KTV裡唱大張偉唱得字字鏗鏘,他就知道這個女人身上有太多他還沒挖到的、會讓他驚喜的東西。可他沒想到,這麼,驚。
周深忽然覺得自己胸口的那盒唇膏,那些他精挑細選的顏色,那些來自不同城市日落時分的天際線,在她面前,薄得像個笑話。
林予君滿意了。他才是那個知道這些事的人。那些髒的、暗的、見不得光的,是他有份參與的,不是周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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