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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部 第三章:接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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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深立在露臺上,夜風從港灣那邊捲過來,把他的襯衫下襬吹得微微翻卷。他舉起手機,鏡頭對準歌劇院,按了幾下快門,又翻轉鏡頭,把自己也框了進去。自拍裡的男人眉目舒展,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看不出半分方才在客廳裡進退兩難的窘迫。

螢幕頂端忽然彈出一行字,沈斯辰的影片邀請。周深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按了下去,嘆了口氣,把那聲嘆息壓得極低極輕,像一枚被風吹散的灰燼:“沈總。”

沈斯辰的臉出現在螢幕那頭,他盯著周深背後暗沉的天幕,模煳的城市輪廓:“您不是說十分鐘嗎?”

周深的目光不自覺地往江心影那邊看了一眼,又飛快地收回來:“嗯,有點事情耽擱了。再等我半小時行嗎?”

“當然可以。周總,您背後那是悉尼歌劇院嗎?您在悉尼?”

周深沒有否認:“實不相瞞,我想找您討論的幾個專案,都是澳洲這邊的。”他開始往外拋那些專案的名字,語調不疾不徐,像在唸一份早已爛熟於心的清單。可他的腳卻沒閒著,從第一個字落地的瞬間,他便開始沿著露臺往一側移動。他怕自己不小心讓客廳裡的江心影入了鏡,於是他沿著露臺一直走。

客廳外面那片露臺,跟江心影房間外的露臺其實是同一片,周深走著走著,便不知不覺地挪到了江心影房間外那一片區域。他的注意力全在螢幕上,在那些專案的數字、回報週期、風險敞口上,在沈斯辰那張被訊號壓縮過後依舊精明得發亮的面孔上。

然後,毫無徵兆地,江心影房間的燈亮了!忽然之間,整片落地窗都被燈光從裡頭潑了一身的、猝不及防的大亮。那光線穿過玻璃,打在周深的後背上。

周深勐地一驚,嵴背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回頭,而是把手機往自己的方向扣了半寸。他的目光飛快地掠過螢幕,還好,沈斯辰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那張臉依舊是方才那副運籌帷幄的、在數字與回報率之間來回穿梭的從容。他沒有拍到江心影。

周深鬆了口氣,那口氣吐得又輕又短,像做賊的人偷偷把贓物塞回了原處,心臟還在胸腔裡擂鼓似的跳,面上卻已經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他匆忙又說了幾句,把那些懸在半空中的話頭一個個掐斷、收攏,然後切斷了影片。

螢幕暗下去的瞬間,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江心影身上。她在生氣,氣得不輕。他不知道客廳裡那場爭吵後來怎麼樣了,不知道林予君有沒有被掐死,但他知道,他可以離開了。

沈斯辰盯著那塊已經暗下去的螢幕,拇指還懸在邊框上,沒有放下,他懷疑自己的眼睛。

就在房間燈光亮起來的那一瞬,那道光從落地窗裡潑出來的同時,也掃過了梳妝檯的檯面。而那上頭,安安靜靜地擱著一支髮簪。鉑金的簪體,白色藍寶石在燈下泛出一層冷冽的、月光似的微光,翡翠藤蔓纏繞其間,鑽石鑲成的枝葉被光線一照,碎成滿眼的星芒。

那支髮簪。江心影過世之後,他翻遍了屋子,翻遍了每一處她可能擱東西的角落。抽屜拉開又合上,盒子開啟又蓋上,連衣櫃最深處那幾只落了灰的收納袋都沒放過。他甚至把沈暉庭的玩具箱倒出來翻了一遍,怕孩子哪一天隨手拿了去玩,塞進了哪個他自己都忘了的角落。

沒有。哪裡都沒有。那支髮簪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可它剛剛就在螢幕那頭,在他夠不著、摸不到、甚至不敢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見了。那支髮簪,隔著半座地球的距離之外,安安靜靜地躺在某間酒店套房的梳妝檯上。

沈斯辰把手機扣在桌面上,螢幕朝下,像要把那個畫面從視網膜上硬生生地剜掉。他覺得自己需要接受治療。這話不是自嘲,他真的有這個念頭。

自從婚禮那天遇見那個女人,那位尹小姐,或者隨便她叫什麼。關於江心影的細節就開始以各式各樣荒誕的方式,闖入他的視線。一件一件,像有人故意把這些東西拆散了,一天扔一件,慢悠悠地往他臉上砸。

是江心影在懲罰他嗎?因為他在她的生日那天,牽了另一個女人的手,戴了另一枚戒指,說了我願意。她的在天之靈發脾氣了,所以變著法子讓他不好過?

太荒謬了。這個念頭剛從腦子裡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他沈斯辰什麼時候信過這些東西?可不信,又怎麼解釋那些無處遁形的、一樁樁一件件精確到令人嵴背發涼的巧合?

他把手機翻過來,螢幕亮起,又暗下去。他的臉映在那塊漆黑的玻璃上,眉心的溝壑深得像刀刻的。

他一定生病了。

要不,找個心理醫生看看吧?這個念頭像一根浮木,從翻湧的思緒裡冒出來,被他一把攥住。心理醫生,對,林予君!那個國內頂尖、專治各種疑難雜症、連極端創傷後認知重構都能做的林予君。

就找林予君。

剛被江心影威脅著要掐死的林予君,口袋裡的手機震了起來,不依不饒地、貼著大腿根一顫一顫地抖。

他摸出來,垂眼一掃。沈斯辰。這三個字落進瞳孔的瞬間,林予君的眉心擰出一道極淺的溝壑。

他猶豫著,沒接,手機響了一陣子之後,暗下去,像一塊被丟回水底的石頭,安靜了。

可沈斯辰像是鐵了心要在這條線上鑿出一個洞來,鈴聲又響了,一遍,又一遍。

鈴聲不大也不刺耳,但心情不好的江心影被這聲音吵得煩躁,從房間裡衝了出來,整張臉被那串沒完沒了的鈴聲催得漲紅:“你是故意的?”

那句話從她齒縫間擠出來的時候,林予君剛好按下接聽鍵,他慌了,把食指豎在唇前:“噓!噓!”

“噓什麼噓?”江心影的聲音拔高了半度,那股被鈴聲攪得七零八落的火氣終於找到了出口,噼頭蓋臉地朝他砸過來,“剛乾嘛去了?為什麼讓電話一直響?”

林予君從沙發上彈起來,手裡還攥著已經接通了的電話,幾步衝到江心影面前。他的另一隻手抬起來,幾乎是本能地朝她的嘴捂過去,掌心貼住她唇瓣,力道大得像要把那兩片正往外蹦字的嘴唇硬生生按回去:“別喊了!別喊了!”

江心影一巴掌拍開他的手,那一下打得又脆又響,林予君的手背立刻浮起一片紅:“你有什麼毛病啊?”

林予君把手機舉起來,螢幕朝向她,那上面亮著一個名字。沈斯辰。通話還在繼續,秒數一跳一跳地往上蹦,像一顆正在倒計時的、沉默的炸彈。

江心影的瞳孔勐地一縮,差點沒背過氣去。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深又急,像是要把整間屋子的氧氣全部抽乾。她噼手奪過那部手機,動作乾脆利落,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分給林予君,把聽筒湊到嘴邊,嗓音拔得又高又亮,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裡刨出來的、稜角分明的冰碴子:“別再打來了!”

聽筒那頭,沈斯辰的聲音有些發緊,試探著,小心翼翼地,像在辨認一道已經辨認了無數遍的、卻始終不敢相信的聲紋:“心影?”

江心影連眼皮都沒眨一下,語速又快又急,像一把被甩出去的飛刀:“心什麼影?亂認什麼親戚?再打來就把你拉黑!”她沒給那頭留任何喘息的餘地。指尖狠狠地碾上那枚紅色的結束通話鍵,力道大得像要把螢幕戳穿。

通話結束。

她握著手機,胸膛還在劇烈地起伏,像一臺剛被人從高速運轉中強行關掉的機器,餘熱未散,齒輪還在嘎吱嘎吱地空轉。然後她轉過臉,目光落在林予君那張已經灰敗了大半的面孔上,冷冷地丟出一句:“你,連個電話都不會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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