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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部 第五章:Kevin被打擊了
週六,江心影跨出車門的時候,那副高科技耳朵已經妥帖地扣在了耳廓上,橡膠邊緣與皮膚融為一體,什麼端倪都瞧不出來。
她挺興奮的!那點亢奮從眼角眉梢往外溢,藏都藏不住。
試務人員遠遠望見她,原本散落在各自崗位上的目光忽然像被磁鐵吸住了似的,齊刷刷地聚攏過來。幾個腦袋湊在一塊兒,英文從唇齒間滾出來,又快又輕,像一窩蜂子在巢門口嗡嗡地振翅。以前這種音量、這種語速,對江心影而言不過是背景裡一團模煳的、不值得分配任何注意力的白噪音,耳朵自動濾掉,腦子連分詞都懶得做。可今天不一樣。那副耳朵把每一句竊竊私語都從嘈雜裡拎了出來,放大,轉譯,一字不漏地灌進她腦子裡。
——還以為她不再來考了呢!又來了!
江心影的腳步頓了一下,偏過臉,目光朝聲源的方向掃過去。那幾個試務人員被她這一眼看得渾身一僵,隨即炸開了更小聲的、激動到幾乎變調的英文。
——啊啊啊啊!她看我了!我的小心臟啊!
江心影的嘴角沒壓住,往上彎了一道淺淺的弧。她不過是看了他們一眼,那張臉的線條從冷淡切換到柔和,像一盞被人從裡頭擰開了開關的燈。
——啊啊啊啊!她笑起來更漂亮了!Kevin再不學中文我要去學中文了!我來追!
她垂下眼睫,努力把那點被逗出來的笑意收回去。她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考雅思已經考到整個考場為她瘋狂的地步了。
聽力考試還沒正式開始,全場肅靜,江心影坐在座位上,那副耳朵把每一絲最細微的聲響都毫不客氣地塞了進來。鄰座考生吞嚥口水時喉結滾動帶出的黏膩、前排某人指甲劃過桌面的刺啦、後排有人把筆放在桌上時那一聲短促的、塑膠與木板相撞的“嗒”。每一聲都清晰得像有人貼著她的耳膜在製造。
然後她的臉毫無徵兆地紅了。從顴骨開始,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裡,迅速向四周洇開,漫過面頰,染上耳根,連脖頸都泛起一層薄薄的緋色。她想起尹一讓她戴著這副耳朵做那些羞於啟齒的事,他的喘息、自己的嗚咽、那些被放大到令人無處遁形的、黏膩的水聲。一陣口乾舌燥從喉嚨深處漫上來,她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手指攥緊了膝頭的裙襬。
極遠處的角落裡,有人壓著嗓子低語了一聲,那聲音穿過整間教室、越過幾十排桌椅、繞過無數道障礙物,被耳朵一絲不差地捕獲,譯成中文,砸進她腦子裡:“去把空調溫度調低一些,女神好熱啊!臉都紅了!”
江心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從腦海裡連根拔起,扔出去。
聽力耳機扣上腦袋的瞬間,她忽然覺得整件事荒謬得像一場被人精心編排的喜劇。她戴著軍火商研發的高科技戰術裝備來考雅思,耳朵裡塞著本該用來監聽敵人腳步的玩意兒,此刻卻在替她過濾考場裡的竊竊私語。她忍不住笑了,嘴角那抹弧度從戴上耳機開始就沒落下去過,笑眯眯地做完了一整個聽力部分。她在心裡給自己記了一筆:下次見到尹一,得問問他有沒有翻譯隱形眼鏡。耳朵有了,眼睛也該配上了。
閱讀和寫作倒是沒什麼好說的。她最近閱讀能力確實在提升,雖然速度還是慢,但能看懂的東西比以前多了。文章裡的句子不再是密密匝匝的、叫人頭疼的亂碼,而是一條一條能被拆解、能被理解、能被塞進腦子裡的資訊流。她做得不快,但做得踏實。
中午,周深和林予君一起來接她。江心影從門口走出來的瞬間,身後那群試務人員的竊竊私語又準時響了起來,比上午更密、更急、更藏不住那股子酸熘熘的醋意。
——又有新的護花使者了!怎麼辦?競爭對手好多啊!
——咱趕緊回去幫Kevin想想下午口試的對策,去幫Kevin選題!
江心影沒回頭,嘴角卻彎了。她走到周深和林予君中間,一手挽一個:“走了。吃飯去。”
下午,江心影坐進考場,看著面前的考官,怎麼看怎麼眼熟:“I saw you before?”
Kevin:你考太多次了,咱考點的考官不夠你輪的。
Kevin的嘴角抽了一下,那表情介於無奈和好笑之間,像被人反覆戳了同一塊傷疤、戳到已經不知道疼不疼了:“你考太多次了,咱考點的考官不夠你輪的。”
江心影怔了一瞬,然後笑了。這話確實有幾分道理!
然後她眼睜睜的看著Kevin按下錄音鍵,說出了那個她之前考了將近二十次都沒聽懂,今天終於徹底聽懂的開場白:“這是國際英語語言測試系統,於2027年11月27日在考點……進行。考生是尹依,考生編號……。考官是凱文,考官編號……。下午好,請問您能告訴我您的名字嗎?”
例行公事的問句像流水線上的零件,一個接一個地從Kevin嘴裡滾出來,江心影對答如流。然後Kevin問出了那個同事們替他精挑細選、反覆斟酌、最終拍板定案的Part 1問題:“你有喜歡的名人嗎?你為什麼喜歡他呢?”
江心影眨了眨眼。喜歡的名人,她腦子裡能列出一長串,從科學界到娛樂圈,從商界巨頭到體育健將,可問題是,她得挑一個自己能說得出具體內容的。
王濛?那個在冰場上霸氣側漏、下了冰場卻憨得可愛的女人,她喜歡得不行。可短道速滑的英文怎麼說?她腦子裡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只找到一堆亂七八糟的、拼不到一起的字母碎片。不行。不能說王濛。說了就是給自己挖坑,坑底還得自己填土。
她沉默了兩秒,腦子裡忽然亮了一下:“Éponine!”然後抬起眼,目光直直地釘在Kevin臉上,“you know her?Les Misérables!”
Kevin感覺自己剛搭好的專業防禦瞬間被無情地鑿開了一個大洞。全悉尼考點的試務人員在準備室裡為他出謀劃策的時候,個個興奮得像過節,腦補的劇情全都是“去套套女神喜歡什麼型別的男明星、現實中喜歡幽默的還是沉穩的”,連題目的引流路線都幫他畫好了。可誰能想到,江心影既沒有提什麼好萊塢英俊男星,也沒有提那些身價過億的跨國名流,而是直接抬出了一個活在十九世紀法國文學裡、在社會底層掙扎卻至死都閃耀著人性光芒的虛構角色。
Kevin不死心。不行,不能這樣被套進去。他清了清嗓子,把那層被艾潘妮鑿穿的裂縫用專業素養堵上,語氣依舊平穩得像沒受過任何衝擊:“抱歉,我不認識這個人。還有其他人嗎?”
江心影的嘴角抽了一下:“……Famous!Opera!Shit……”她頓了一下,把那句髒話咽回去,“OK, or……um……Yang Yang?Liu Yu Ning?I don't think you know them!Who can I say?”
Kevin端起那副考官該有的、不偏不倚的從容:“沒關係,尹小姐。既然中國名人的名字對我來說有點困難,那我們不如聊聊他們的……特質。這些你喜歡的人,無論是歌劇裡的虛構角色,還是那些你覺得我不認識的中國明星,他們身上一定有某些共同點吸引了你。對嗎?那麼,你能不能用簡單的詞彙告訴我,你最欣賞他們身上什麼樣的個性?是那種非常溫柔、總是照顧別人的性格,還是那種非常強大、能給你帶來絕對安全感的型別呢?”
江心影眨了眨眼。這個問題倒是比剛才那個好答多了,簡單詞彙,這可是他自己說的:“Easy words?Are you sure?Easy is OK?Good. Handsome, sing well, humor.”
“非常完美的標準。長得帥、唱歌好聽、而且風趣幽默。這確實是充滿魅力的特質。那麼,我們換一個輕鬆點的話題。尹小姐,聊聊電影吧。你平時喜歡去電影院看電影,還是更喜歡在家裡用電腦或電視看?為什麼呢?”
江心影幾乎沒有猶豫:“Home. Free and pause anytime.”
Kevin默默地在心裡尖叫。這個女人,哪怕是在用最簡單的詞敷衍他,都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真實而生動的可愛。她的答案永遠不修飾、不拐彎、不為了討好評委而編造那些“電影院更有氛圍感”的漂亮話。她就是喜歡在家看,因為免費,因為能隨時暫停。多麼樸素的理由,多麼理直氣壯的坦蕩。
他點了點頭,順著她的話往下續,語調裡多了一層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寵溺的溫軟:“在家裡看確實非常舒服,而且能隨時暫停是一個非常棒的理由。這讓你完全掌控了自己的時間。那麼,尹小姐,當你在家按下暫停鍵的那一刻,你通常會去做什麼呢?是去廚房給自己倒一杯喝的,還是會和身邊一起看電影的人聊聊劇情?”
聊到這個,江心影就有激情了。她的眼睛亮起來,那種亮不是被燈光打出來的反射,是被人從裡頭擰開了開關的、自發的、灼灼的光。她從椅背上直起身子,雙手比劃著,破英語從唇齒間往外蹦,字字句句都裹著昨晚看劇時積攢下來的、還沒散盡的餘溫:“Korean drama. Teach You a Lesson. Netflix. You know? I really pause it many many times!”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著語速加快,語調拔高,那股“你聽我說完”的急切幾乎要從每一個單詞的縫隙裡溢位來:“Many countries in the world have laws to protect minors, but some minors use these laws to um make crimes, do crimes. The main role, against these evil children. You kick your classmates, I'll kick you back. For example, if you use a friend's account to lie, I'll use your account to lie; if you set a classmate on fire, I'll set you on fire. But in the end, a student kills teacher, but the main role doesn't kill the student too! That's just unacceptable, isn't it? How can I not pause and say something about it?”
聽到“You set a classmate on fire, I'll set you on fire.”這一句的瞬間,Kevin 頭皮“轟”地一下徹底炸開,後背的襯衫在一秒鐘之內被冷汗浸得精溼。
火!又是火!
那場燒紅了半邊天的儲油罐大火,至今還在國際新聞的頭條上掛著。那場大火的起因,根據西方情報機構和風控部門的私下傳聞,就是某些勢力對跨國資本巨頭的一次對等報復。
這特麼哪裡是在聊韓劇啊?!這分明是這位大佬在藉著韓劇的殼子,向他、向他背後的雅思官方、甚至是向整個西方世界的秩序,赤裸裸地宣示她的“以血還血、以牙還牙”的行事準則!
而最後那句關於結局的控訴:“最後,一個學生殺了老師,但主角居然沒有殺掉那個學生!這簡直不可理喻,不是嗎?我怎麼能不暫停下來罵上幾句?”
Kevin 的臉色在百分之一秒內褪得慘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主角竟然沒有把兇手殺掉。大佬不高興了。大佬覺得這不合規矩。大佬認為那些自詡文明的法律和聖母心,在純粹的惡面前只是毫無意義的妥協。剛才那點關於居家感、關於暗戀的旖旎心思,在這一刻被這股撲面而來的、屬於上位者的暴戾與血腥味衝得渣都不剩。
他必須立刻把考試推進到 Part 2,用死板的、不能打斷的規則把這個可怕的女人給封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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