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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部 第六章:可憐的Kev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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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vin捨棄了同事們替他挑好的題目,那些精心設計的、旨在套出女神理想型的、溫柔無害的問題,他一個也沒用。他在題庫裡翻了好一陣,最終選中了一道他認為絕對安全、絕對不會再聽到什麼災難性發言的題目:Describe a meeting or an activity you attended that you found boring.

描述一個你參加過的、你覺得很無聊的會議或活動。

多好。多安全。聊無聊的事,總不會再出么蛾子了吧?

江心影拿到題目,垂眼掃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目光直直地落在Kevin臉上。Kevin被她那一眼看得嵴背發僵。他讀了無數考生的表情,緊張的、茫然的、胸有成竹的、胡編亂造的,可他從沒見過這種。他讀不出來那是什麼意思,但他有不好的預感,非常不好的那種。

江心影開口了:“Last weekend, is my birthday. My boyfriend took me to a wedding. The man! Bridge? bride? broom? is my ex!”

她的語速不快,甚至有些磕絆,可每一個單詞都像從冰窖裡刨出來的,稜角分明地砸在空氣中。Kevin聽到“ex”那個詞的瞬間,臉上的從容碎了個乾淨。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地嚥了回去,手指在桌底下攥成了拳頭。

“I ate during the whole time. Is it enough boring?”她頓了頓,眉心擰出一道深深的溝壑,那股從胸腔裡翻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鬱氣終於找到了出口,“I don‘t know why he select my birthday to having a wedding. Is he crazy? If he don’t forget me, why he get married with another? although, I give up him first. I don‘t mean he can not get married. But don’t on my birthday!”

江心影不想往下說了,任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Kevin也任時間流逝。他需要時間,好好消化方才那堆語法千瘡百孔、邏輯顛三倒四、卻每一個字都重得像鉛坨的英語到底說了什麼。

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狂跳。剛才他以為自己挑了個天衣無縫的防彈題卡,結果江心影直接在考場裡給他上演了一出跨國情感倫理大戲。最荒謬的是,他之前在心裡給江心影堆砌了無數層黑道教母的冷酷濾鏡,甚至連她吐槽網飛韓劇都能被他解讀成鐵血清算宣言。可現在,這個女人用最貧瘠的單詞,帶著滿腔極其真實、極其接地氣的憋屈和憤怒,把一個被前任噁心到的普通女孩形象,活生生地拍在了他臉上。

她只是一個在生日那天被前任噁心壞了、只能坐在酒席上靠悶頭乾飯來掩飾尷尬的可憐姑娘。

而在這一瞬間,Kevin 腦子裡飛速轉動的,除了對那個前男友的強烈鄙視,也冒出了對她那個現任男友的匪夷所思。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狠角色,才能幹出在女朋友生日當天帶她去喝前夫哥喜酒這種缺德事?

Part 2 的兩分鐘強制陳述時間在兩人死一般的對視中走向了終點。現在是 Part 3。Kevin必須收回題卡,並且根據 Part 2 的內容,將話題強行昇華到宏大、抽象、且絕對不能涉及個人隱私的社會學層面。

“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經歷。完全可以理解,在特定的日子裡,這種缺乏邊界感的社交活動確實會讓人感到極度的乏味與不適。那麼,尹小姐,我們來談談關於社交禮儀與個人邊界的問題。在許多文化中,人們往往為了維持表面上的禮貌或者所謂的體面,而被迫去參加一些他們內心極為抗拒的社會活動或聚會。你認為,這種犧牲個人真實情感、強行迎合社會習俗的現象,對現代人的人際關係是有益的,還是純粹在製造不必要的心理負擔呢?”

江心影沒有順著他的臺階往下走,她那雙眼睛直直地釘在Kevin臉上:“Tell me, why a man will select his wedding on his exgirlfriend‘s birthday?”

Kevin的嘴角抽了一下:“尹小姐,我非常理解你對這個具體事件的困惑,但在雅思考試的第三部分,我們必須討論更廣泛的社會現象,而不是個人的具體經歷。”他頓了一下,像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然後一口氣把那套早已準備好的、滴水不漏的圓場詞拋了出來,“關於你剛才提到的這種情況,如果從社會學角度來看,這其實涉及到了人際交往中的刻意冒犯或心理對抗。所以,我們可以把問題擴大來看。你認為,在現代社會中,當人們選擇不顧及他人的感受、甚至刻意打破某種心照不宣的社交邊界時,這通常是因為現代人變得更加自我、不再重視傳統禮節了,還是因為他們試圖透過這種行為來表達某種特定的心理訴求呢?”

江心影沒有接他的話,非常無賴的威脅他:“If you want to be my friend, then, answer my question. Or you never see me again.”

Kevin的瞳孔勐地一縮。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地嚥了回去。他沉默著,掙扎著。那沉默裡裹著的東西太多了!一個考官的職業道德、一個成年人的體面、一個打工仔對飯碗的本能珍惜……全在那幾秒鐘的死寂裡攪成了一鍋沸粥。

江心影看著他,又補了一句:“Or I leave, now.”然後她站起來了,動作乾脆利落。

Kevin的手立刻抬起來了,在空氣中徒勞地張了一下:“等等!”這個詞從他嘴裡蹦出來的瞬間,他的臉灰了。他低下頭,嘴唇幾乎沒動,從齒縫裡漏出一聲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咬牙切齒的咒罵:死定了,我要丟工作了。

但是這個低語,江心影可是聽得清清楚楚,她重新坐下來,並且出了主意:“You won’t. Just give me zero. Or report me, reason, cheat.”

Kevin抬起眼,目光落在她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愣了一瞬。然後他笑了,是被逼到絕境之後、反而豁出去了的、苦澀的荒唐:“作弊?尹小姐,你可能對國際英語測試系統的監管力度有什麼誤解。”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像一臺被人按下了加速鍵的錄音機,完全忘記以江心影本身的破聽力可能會完全聽不懂他說的話。

“如果我以這個理由上報,倫敦總部的審計人員會調取全部錄音。當他們聽到你用千瘡百孔的語法在考場裡威脅考官,而我卻像個傻子一樣在求你留下來……”他喘了一口氣,“他們不會認為你作弊,他們只會認為我瘋了,然後立刻吊銷我的考官執照,讓我徹底在行業裡消失。這比我打零分還要糟糕。”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只剩氣息,“所以,請你坐好。既然你非要在這個房間裡討論前任的心理扭曲程度,那我們就用雅思的方式來解決它。”

江心影眨了眨眼:“Give me zero?”

Kevin搖了搖頭:“不,尹小姐。給你零分意味著我的這盤錄音必須透過非常嚴格的聯合評審。當三個高階監考官坐在電腦前,戴著耳機,聽到你在這一節裡對我的職業生涯進行全面霸凌的時候……”他頓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們會開始懷疑,全悉尼考點是不是受到了什麼未知的跨國安全威脅。為了我自己的檔案,也為了我今天能平安走出這個大門,我不會給你零分,我也絕對不會上報作弊。”他的目光釘在她臉上,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被生活反覆捶打之後、終於學會了認命的、疲憊的平靜,“所以,請你看著我。既然你一定要在這個房間裡得到那個答案,我現在告訴你。”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在給自己做最後的心理建設,然後一字一句地往外吐:“我認為,第一種是記憶覆蓋。這類人通常試圖用一個更重大的、具有法律效應的新事件,去強行覆蓋掉過去在這個特定日期留下的情感記憶,以此來向自己或外界證明自己已經徹底放下。第二種則是隱性的情緒挑釁。他們試圖透過這種極端打破社交邊界的行為,強迫前任在未來每年的這一天都產生情緒波動,從而來確認自己依然對對方具有某種影響力。”

江心影認認真真地聽完了,她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變化:“Now you don‘t worry you lose your job?”

Kevin的嘴角牽了一下:“只要尹小姐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好好配合我,用你所知道的所有基礎詞彙,把剩下的兩個社會學問題安安靜靜地敷衍過去,那麼,在考試結束之後,我會在你的成績單上打下一個極其平庸、極其安全、絕對不會觸發倫敦總部任何抽查演算法的5.5分。”他的語速慢下來,“這盤錄音會和今天全球幾十萬個普通考生的錄音一起,永遠爛在資料庫的底層,直到儲存期限過去後被徹底刪除。所以,為了我的工作,也為了你的成績。尹小姐,我們繼續Part 3的下一個關於大眾心理與社會行為的學術討論,可以嗎?”

江心影笑眯眯地搖了搖頭。那笑容掛在她臉上,甜得像一塊剛出爐的、撒了糖霜的曲奇餅乾,可她說出來的話,卻像一把被人從背後抽出來的、還沒焐熱的刀:“No. If they won‘t check, we can talk anything I want. Kevin, let me introduce myself. I am Victoria, nice to meet you.”

Kevin盯著她。一秒,兩秒,三秒。他終於放棄了,像一艘被風暴折斷了桅杆的船,徹底放棄了與海浪的搏鬥,任由自己被推向那個早就註定的、不可挽回的終點:“很高興認識你,Victoria。現在我總算正式知道了,這個即將終結我職業生涯的人,代號到底叫什麼。”他頓了一下,那笑容終於從嘴角漫上來,苦澀的,無奈的,帶著一種被生活反覆碾壓之後反而生出來的、破罐破摔的坦然,“所以,既然倫敦總部的演算法現在成了我們共同的保護傘……你想聊點什麼,Victor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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