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三十部 第七章:約Kevin
考試結束,江心影從考場裡踱出來的步子不緊不慢,像一朵被風緩緩吹出來的、帶著幾分慵懶的雲。她消失在門口的瞬間,Kevin仍維持著那個被掏空了的姿勢,嵴背貼著椅背,目光釘在天花板上某一處不存在的裂縫,整個人像一臺被人拔了電源的機器,餘溫還在,齒輪已經徹底停轉。可他終究還是得從椅子裡把自己撈起來,下一個考生已經在門外等著了,不論他的職業生涯還剩幾個小時,眼前這位是無辜的,總不能讓人家也跟著遭殃。
當Kevin拖著那雙灌了鉛似的腿,從考場裡掙扎出來的時候,那群憋了整整一個下午的吃瓜同事,立刻像嗅到了腐肉氣味的蒼蠅,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七嘴八舌地將他圍了個水洩不通。
“Kevin!怎麼樣怎麼樣?成了沒?”
“要到聯絡方式了嗎?快說快說!”
“她到底喜歡什麼型別的男生啊?幽默的?穩重的?你套出來沒有?”
Kevin的目光從那一張張寫滿了八卦與亢奮的面孔上緩緩掃過去。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深又長,像是要把整間屋子的氧氣全部抽乾,然後緩緩吐出來,帶著一股被生活反覆碾壓之後才會有的、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疲憊與滄桑。
“她叫Victoria。這是她的Facebook,你們誰愛加就加吧!”他拿出一張紙。
“她前任在她生日那天結婚,她現任帶她去喝喜酒。”這句話落地的瞬間,周圍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層,興奮的嗡嗡聲忽然矮了半截。
“她剛才在考場裡,用她那千瘡百孔的英語,威脅我,如果不回答她的問題,就讓我丟飯碗。”那些原本還張著嘴準備繼續追問的人,此刻已經不約而同地把嘴闔上了。有人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像是怕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波及。
“還有,她可能隨時能炸了悉尼歌劇院。”
死寂。全場死寂。
Kevin朝那群已經徹底石化的同事們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祝我好運吧。我要去更新簡歷了。”他轉過身,朝走廊盡頭的方向走去,步伐穩得不像是剛剛經歷過一場職業生涯的滅頂之災。
身後,那群人還站在原地,像一排被秋風掃過的稻草人,目瞪口呆地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寫滿了悲壯與蒼涼的背影。
有人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很小聲地問了一句:“……他是在開玩笑吧?”
沒有人回答。
Kevin拖著那副被掏空了的軀殼走到路邊,還沒來得及想清楚自己今晚是該回家喝兩杯還是直接上床躺著,一輛車的車窗便毫無徵兆地搖了下來。江心影那張臉從玻璃後面探出來,笑得像一朵被太陽曬得正好的花,嗓門亮得整條街都能聽見:“Kevin!Here!”
Kevin愣在原地,腦子裡那根已經繃了整整一場考試的弦,在這一刻終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刺耳的嗡鳴。他的腳像被釘在了人行道上,整個人僵成了一尊被海風侵蝕得斑駁不堪的石像。
江心影見他不動,偏過臉,伸手推了一把林予君,力道大得像在趕一隻不肯挪窩的貓:“快點快點!叫他上車!帶他一起去吃飯!”
林予君被她推得整個人往車門方向歪了半寸,手忙腳亂地扶住把手,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最終還是乖乖探出半張臉。
看著Kevin還是拒絕的樣子,江心影又一掌拍在周深的肩上,拍得脆響:“深深!幫我問問他!雅思考官到底能賺多少錢?讓他別擔心!如果真的丟了工作,我用雅思考官的價格聘請他天天來陪我聊天!”
周深臉上的表情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從錯愕到無奈的切換:“那你還不如聘請我。”
江心影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嫌棄得像在評價一塊已經發了黴的麵包:“你的英文還沒有林予君好呢!”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掌,“快去啊!用你那三寸不爛之金舌!”
周深被她這兩掌拍得徹底沒了脾氣。他嘆了口氣,那口氣拖得又長又無奈,像一臺被人強行啟動了的老舊發動機,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嗡鳴,然後推開車門,長腿一邁,落地的姿勢倒是不失體面,只是臉上那副“我堂堂一個投資人怎麼會淪落到替你去挖雅思考官牆角”的表情,怎麼藏都藏不住。
Kevin看著那個正朝他走來的、氣質清貴卻滿臉寫著我也不想的男人,忽然覺得今晚的悉尼,風有點大,天有點冷,自己的職業生涯,大概是真的到頭了。
Kevin最終還是上了車,他拉開車門的動作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決絕,像一個人已經確認自己口袋裡最後一個銅板是假的,索性把它扔進投幣機,看看機器能不能吐出一瓶可樂來。
他們找了一間有私人包廂餐廳,江心影坐定,朝林予君努了努下巴,那姿態不像在使喚丈夫,倒像在指揮一個已經配合了無數次、早該形成肌肉記憶的助手:“你讓他放心。真的。他當考官應該是兼職不是正職吧?你問問啊,到底能賺多少?要是真丟了工作,我真能聘請他天天來陪我聊天。”
林予君沒有立刻動,他偏過臉,目光落在江心影那張理直氣壯的小臉上,眉心擰出一道淺淺的溝壑:“你不就是想練口語嗎?我陪你練啊?”
“你別廢話。”江心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筷尖已經在桌上那碟開胃小菜裡探了一圈,揀出一顆脆花生,丟進嘴裡,嚼得咯吱作響,“有些話我不想跟你聊。你是當事人,很多事情問你,你的立場不夠中立。我要問他。”
林予君的腮幫子繃了一下,他摸了摸鼻子,轉過去,把江心影的話翻給了Kevin。
Kevin聽完,沉默了片刻,才開始回答。周深側耳聽了幾句,轉過臉,把那段話從英文裡撈出來,濾掉那些不必要的修飾,還原成乾巴巴的事實:“兼職。每考一個人八十五塊錢。澳幣。”
江心影摸出手機,把八十五澳幣換算成了人民幣,算完以後,她的表情像是被人從背後拍了一記悶棍。四百。考一個人,賺將近四百塊人民幣。每個週末往那兒一坐,嘴皮子上下一碰,錢就嘩嘩地往口袋裡流。
“難怪他那麼擔心丟工作。”她嘟囔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被現實教育了之後、既不服氣又不得不服氣的複雜情緒。她拍了拍林予君,那力道比方才輕了幾分,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心虛的歉意:“你幫我跟他道個歉啊。我沒想到雅思考官這麼賺。”
林予君把這句話翻過去的時候,Kevin的眼眶一熱,嘰哩咕嚕地說了一長串,語速快得像開了倍速,像是在控訴,又像是在撒嬌,更像是一個被人先扇了一巴掌又塞了一顆糖的小孩,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周深聽完,嘴角抽了一下,轉過臉,把Kevin的話言簡意賅的翻譯出來:“他說,原來你說要聘請他,是隨口說說的。他現在很難過。”
江心影愣了一瞬,然後笑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從眼角溢位來。她伸手扶住桌沿,指尖扣著那截冰涼的木質邊緣,好不容易才從笑聲裡撿回一口氣。
Kevin坐在對面,看著這個女人笑得毫無形象可言,忽然從那股被人戲耍了的悲憤中清醒過來:“為什麼你們幫她翻譯?”他的目光在那兩個男人之間來回逡巡,“她雖然口語稀碎,但她的聽力,其實很好。”
周深把這句話翻過來的時候,江心影終於笑完了,她親自用她那千瘡百孔卻永遠理直氣壯的英語,一字一句地、清清楚楚地說出了那個她已經在考場裡說過一遍的詞:“I told you. Cheat.”
包廂裡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層。林予君轉過臉,目光落在她那張波瀾不驚的側臉上,眉心的溝壑又深了幾分:“你這麼直白好嗎?”
江心影伸手又夾了一顆花生丟進嘴裡,嚼得咯吱作響:“不怕。頂多就是被禁止考試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
然後Kevin聽到了那個黑科技產品,他的眉梢挑了一下,問:“那你現在為什麼不用?”
“No power。”江心影答得乾脆利落。
林予君在旁邊補了一刀:“Charging。”
Kevin:“……”
周深卻帶著一股刨根問底的、不肯輕易翻篇的執拗:“哪來的這東西?”
“尹一給我的生日禮物。”
周深的夾著醬牛肉的筷子頓了一下:“你什麼時候過生日了?”
“上週末。”江心影也夾了一片牛肉。
“啊。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關係。你不是送我一盒口紅了嗎?”
林予君從頭到尾沒閒著。江心影跟周深每吐出一句中文,他便同步譯給Kevin聽。他的翻譯乾淨得像一份被反覆校對過的檔案,沒有添油加醋,沒有夾帶私貨。
Kevin聽完林予君的翻譯,目光在三個人之間來回逡巡了好一陣。他的叉子懸在半空中,忘了落下,也忘了收回,終於沒忍住:“Did your current partner really take you to your ex's wedding? On your birth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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