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深丟下那句“下個月再來看你”，說的時候連自己都不信。場面話罷了，當不了真。他是投資人，投了錢看不到回報的專案，他會及時止損。投感情也是一樣。沒有回報的投資，他不會繼續下去。

這天他出現在沈斯辰家裡，明面上是來告知那些澳洲專案不必再費心研究了，他不打算投了。暗地裡，他想親眼看看沈斯辰現在的狀態。他希望沈斯辰看起來萎靡不振。否則，他不爽。

沈斯辰看起來確實不太好。眼底有青痕，顴骨下方凹進去一小塊，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慢慢掏空。但也沒有真的糟到哪裡去，西裝還能撐出體面的輪廓，說話時語氣依舊穩得住。

“有些專案確實值得認真研究，”沈斯辰說，語氣不疾不徐，像在跟一個猶豫不決的合夥人做最後的、體面的說服，“為什麼忽然要喊停呢？”

周深氣得想笑。他喊停的真正原因，說出來能把沈斯辰當場送走。我不想投澳洲了，因為我不想再去悉尼了，因為我不想再見到那個女人了。可他不能這麼說。他只能把那口濁氣壓回胸腔裡，換上一副投資圈裡最常用的、滴水不漏的託詞：“覺得還是太冒險。不瞭解他國政策，不想冒進。”

沈斯辰沒有就此打住：“可以多做功課。賺錢本來就是靠本事，您願意多深入瞭解，才能從中嗅到錢的味道。”

周深敷衍著：“精力有限。”

“我底下的人可以幫您。”

“不必了。”周深答得又快又幹脆。就怕你沈斯辰太賣力，親自飛去實地瞭解。

兩個人正各懷鬼胎地僵著，門忽然開了，顧婕的聲音從玄關那邊飄進來：“咦？家裡有貴客？”她換了鞋，朝客廳走了幾步，目光在周深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偏過臉看向沈斯辰，“你不是今天約了林醫師嗎？你忘了？”

沈斯辰從沙發上站起來，依舊是萬事都在掌控之中的從容：“沒忘。我這兒差不多結束了。”

周深轉過臉，目光落在那道正從玄關往裡走的身影上。林予君。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白襯衫，手裡拎著一隻公文包，像剛從某個學術會議的講臺上走下來。周深的臉黑了大半截：“怎麼又是你！”

林予君比他更不客氣，鏡片後的目光冷颼颼地掃過來，語調裡帶著一種被人問煩了之後才會有的、懶得掩飾的牴觸：“我才想問怎麼哪裡都有你？你來這裡做什麼？”

周深活像一隻被搶了地盤的公貓，渾身上下的毛都炸著：“你又來這裡做什麼？”

顧婕站在兩人中間，目光從左轉到右，又從右轉到左，嘴角那抹笑意變成了尷尬：“兩位……？”

周深已經朝門口的方向邁了一步，步子跨得又大又急，像要把整間屋子的空氣都甩在身後：“我走了。真晦氣！”

晦氣。遇見林予君晦氣，追江心影晦氣，投澳洲晦氣，連今天來沈斯辰家這一趟都晦氣。他簡直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田地的。

林予君側了側身，給他讓出一條剛好夠一個人透過的窄路，語調不鹹不淡：“不送。”

電梯門合攏的瞬間，周深整個人的氣場馬上就變了。那副在沈斯辰客廳裡端了半天的、運籌帷幄的從容，像一塊被人從背後抽走的桌布，嘩啦一下全塌了。他盯著電梯門板上自己那張倒映出來的、寫滿了不甘心的面孔，越看越來氣。

林予君算什麼東西？

一個心理醫生，靠嘴皮子吃飯的心理醫生。江心影眼睛瞎了？放著好好的投資人不要，嫁給一個拿死工資的？周深在腦子裡把林予君的簡歷翻來覆去地碾了好幾遍，碾到最後，除了年輕，愣是沒找出任何一項能跟自己叫板的資本。

學歷？他是交叉領域的天才，醫學+人工智慧，白手起家做到公司上市，功成身退。林予君呢？讀了幾年書，拿了張執照，就開始給人做心理輔導。泰斗？泰個什麼鬼鬥！

財力？他那間機構一年的營收，夠不夠在上海買一套房子？周深想起自己那套空了許久的房子，三百五十平米，硬裝齊全，軟裝空著，就等一個人點頭住進去。結果人家不要。不要也就算了，轉頭嫁給了一個連房子都未必買得起的心理醫生。

周深的拳頭在褲縫邊攥了攥，骨節泛白。

然後是沈斯辰。沈斯辰當年為了讓他掏錢，甚至被逼得把江心影親自送到他眼前。這說明什麼？說明在沈斯辰的價值排序裡，江心影是可以被拿來交換的籌碼。一個把江心影當籌碼的人，憑什麼在她心裡佔一個位置？

周深想到這裡，忽然覺得胸口那團火燒得更旺了。不是吃醋，是不服。

而尹一？一個在銀行裡領工資的上班族。那個職位，恐怕一輩子都到不了沈斯辰的高度。這種人，也配站在江心影身邊？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周深沒動。

門又合上了。電梯停在原地，像一具被人遺忘了的、還在運轉的鐵盒子。周深靠在電梯壁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他周深，魅力不夠？不可能。江心影腦袋有問題？有可能。但他不能因為一個女人腦袋有問題，就承認自己輸了。

不行。

不能輸。

媽的。

電梯門重新開啟的時候，周深跨出去的步子比進來時重了幾分，皮鞋踩在大堂的石材地面上，篤篤的，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要把地板踩穿的氣勢。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指腹在螢幕上劃了幾下，翻出訂票軟體。下個月，再飛一趟悉尼。酒店還訂那間，柏悅。套房還訂那間，Sydney Suite旁邊的。他就不信了，一個女人，他拿不下來。

戰略第一步，想個辦法讓酒店經理明確告訴江心影：“由於澳洲法令規定，該套房即將進入長達半年的修繕，我們需要您配合更換房間。”

對！就這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