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三十部 第十一章:沒道德的心理醫師
沈斯辰坐在沙發裡,嵴背挺得筆直,像一把被人繃緊了弦的弓。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被反覆碾壓過太多次之後才會有的、沙啞的篤定。
“我不可能看錯。”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釘進林予君眼底。那裡面沒有猶疑,沒有揣測,只有一種冷冰冰的、被無數個失眠的夜晚淬鍊出來的確信。
“那支簪子,在心影收下之前,我無數個夜晚拿著它、看著它。每一個細節都刻在我腦子裡,比我自己的簽名還熟!我找遍了整個屋子。沒有。哪裡都沒有。那支簪子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原來是被帶去悉尼了。”
“林醫生,只有兩種可能。”沈斯辰豎起兩根手指,“有人偷走了那支簪子。或者,她真的還活著。她拿走了簪子,活在悉尼。”
林予君沉默了片刻,鏡片後的目光落在沈斯辰那張被執念削得稜角分明的面孔上,終於開了口:“沈先生,我問問當年爆炸現場的事情,行嗎?當年,怎麼確定江老師罹難的?”
沈斯辰的腮幫子繃了一下,那道弧線在顴骨下方咬出一道倔強的痕跡:“當年,爆炸現場發現了心影從不離身的項鍊。”
“警方怎麼憑著一條項鍊聯絡到您呢?那條項鍊,上面刻了您的名字?還是警方有什麼別的辦法,知道那條項鍊是誰的?”
沈斯辰的眉心擰成一道解不開的死結:“當年證據鏈很完整的。”他的語調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被人質疑了之後、本能築起的防禦,“您以為我能這麼輕易接受心影沒了的事實?”
“那您現在為什麼反而懷疑她活著呢?”
沈斯辰愣住了。
林予君沒給他插話的間隙,往下繼續,每一個字都像被校準過的砝碼,穩穩地落在天平上:“沈先生,人類的記憶是非常狡猾的。當我們極度渴望某件事,或者極度內疚時,大腦會自動進行模式匹配。您看到的可能是一個相似的物件。簪子的款式、顏色、光澤,總有一些跟您記憶中的那支相近。但您的創傷後應激障礙不會讓您理性地分析這些差異。它會瞬間給它貼上江心影的標籤,把它當成證據,塞進您手裡。這是您內心深處,對她死亡的倖存者內疚。”
沈斯辰坐在那裡,像一棵被人從根部砍了一刀卻還沒有倒下的樹。他嘴唇翕動了好幾回,最終只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那我怎麼辦……”
"沈先生,您現在感受到的這種撕裂和痛苦,是非常真實的。但您沒有瘋,您只是太累了。您的大腦在試圖用它唯一知道的方式,來彌補您內心的巨大空洞。所以,我們接下來要做的,是現實檢驗和神經迴路的阻斷。我會教您一些技巧,當那種她還在的錯覺再次襲來時,您怎麼把自己拉回現實。”
另一邊,江心影正在圖書館旁邊的書店裡頭泡著。她的腳步在書架之間慢慢遊移,最終停在了兒童讀物區。她抬起頭,目光從那些花花綠綠的書嵴上一排排地掃過去,越掃眉心擰得越緊。嘆了一口長氣,那口氣拖得又輕又軟,帶著一股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卻死活找不到著力點的茫然——連兒童讀物,對她來說都好難啊!
她蹲下去,指尖在書嵴上緩緩滑過,挑了幾本圖畫佔幅比字還多的,封面上的卡通動物笑得憨態可掬,內頁裡大片大片的留白,偶爾蹦出幾個短得不能再短的句子。她翻了翻,覺得大概能啃得動,便抱著那一摞花花綠綠的書,去櫃檯結了帳。
等她扛著那袋沉甸甸的書回到酒店,把書一本一本地從袋子裡撈出來,碼在客廳的櫃子上。封面朝外,顏色從淺到深排成一列,遠遠望去像一道被精心調配過的、稚氣未脫的彩虹。這個時候她絕對沒想到,那些書,最終還是一頁都沒翻過,直接成了擺設。
手機震了。螢幕亮起來的那一瞬,“尹一”兩個字跳進瞳孔,她的指尖已經劃開了接聽鍵,動作快得像是被什麼程式預設好的,連半秒的猶豫都沒有。
“姐姐,你父親過世了。你想回臺灣一趟嗎?”
江心影握著手機的手指頓了一下,那停頓短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然後她的眉心擰起來了,不是悲傷,是困惑:“你怎麼知道?”
“群裡說的。”
江心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群裡說的?怎麼可能?什麼群裡能討論這種事?這種事理論上應該只有媽媽跟妹妹知道,她們倆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有什麼話不能當面講、非得到群裡去聊?
“你要不上微信自己看?主要好像是因為要把涵涵暫時送回上海,說希望陳瀚能幫忙。但陳瀚可能正在飛,還沒看見訊息。你那個沈斯辰跳出來,說他可以幫忙。”
江心影想了想:“好,你等等。我猜一下賬號密碼。”
尹一在那頭笑了一聲:“行。等你。”
也沒有太費周章。手機號是刻在腦子裡的,至於密碼,江心影連試都懶得試,指尖乾脆利落地戳上“忘記密碼”四個字,跟著,尹一用她那部舊手機收了驗證碼,新裝置便堂而皇之地登進了她的微信介面。
江心影一看,果然跟尹一說的一樣,妹妹在群裡說了因為父親過世,要處理許多事情,希望陳瀚照顧涵涵一陣子,順便楊阿姨也說想回上海看看。然後可能是因為陳瀚遲遲沒有回覆,沈斯辰就跳出來了。
江心影握著手機,腦子裡像有一鍋被架在火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著泡,一個接一個地炸開。她那個父親,說實話,奇葩一朵。過世這種事,在媽媽和妹妹心中的份量,理論上應該跟隔壁鄰居家死了只貓差不多,掀不起什麼波瀾。可為什麼涵涵要被送回上海?該不會是小三帶著兒子又來鬧什麼了?
再跟尹一要一張面具?頂著一張沒人認識的陌生面孔,跑去插手這些家長裡短的腌臢事?旁人大約只會當她是個從哪個療養院裡翻牆跑出來的神經病,話還沒說上半句就得被架出去。她這次回去,說話要有人聽、有人怕、有人買賬,她必須是江心影本人。那張臉、那個名字、那個身份。否則,她站在那兒就是個笑話。
電話撥回去,那頭接得很快:“怎麼樣?想回去一趟嗎?”尹一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
“想。”江心影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那我再給你一張臉?你要露面的時候戴上?”
“……事情不是那麼簡單的。我回去,那是去吵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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