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是姓葉的。父親出軌那年，她還在唸書，外頭那個女人替葉家添了個帶把的，她跟妹妹瞞著母親，但第二天就去改了姓。母女三人整整齊齊地姓江，把那個男人的姓氏像一塊髒抹布似的丟進了垃圾桶。

後來葉立國中風了。小三說店裡忙，說孩子要照顧，說得冠冕堂皇，把人往醫院一扔就走了。走得乾脆利落，連回頭看一眼的工夫都吝嗇。再後來，更無恥的戲碼上場了，那個女人領著兒子，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江心影面前，說是要葉立國名下的那處房產。

江心影當時就氣炸了。直接去醫院，從那個躺在病床上、嘴歪眼斜、說話含混不清的父親手裡要來了身份證。拿到證件以後跑去辦了過戶，房子改到了母親名下。乾淨利落，一刀下去，連血都沒濺出來。

父親出院以後，小三又開始作妖。這回換了副嘴臉，打電話來說什麼覺得自己破壞人婚姻太缺德了，決定把父親還給你們。江心影的白眼翻到了後腦勺，差點翻不回來。真敢說。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倒像是她江心影母女三人佔了多大的便宜似的。

現在父親過世了。江心影坐在悉尼的套房裡，握著手機，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個念頭，那個小三，是不是又帶著兒子冒出來？打的什麼主意？

尹一聽她說完這一大段，沒有皺眉，沒有嘆氣，直接了當的給江心影建議：“姐姐，你要回去吵架，我肯定不攔你。但我這兒有幾個想法，你聽聽看。”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辭，又像是在給她留出消化的時間：“臺灣那頭的事，能靠法律解決的，就別靠嘴。你媽和妹妹現在最需要的，不是你回去跟小三對罵。她們需要一個能把遺產歸屬、監護權、房產過戶這些事一條一條理清楚的人。我幫你找一個臺灣當地的律師，嘴巴緊，手段硬。讓她以你母親委託人的身份進場，全程不需要你露面。”

江心影的手指在裙襬上無意識地絞著：“其實我猜不出會是什麼事情。遺產，說實話，我不覺得我爸能有什麼遺產。我猜他戶頭裡連十萬都沒有，臺幣。但我又覺得，能讓我妹想把涵涵送離臺灣，肯定是那小三又鬧了什麼事情。可我想象力不夠，猜不出來。”

尹一替她重新理清脈絡：“如果是去你家門口堵人、砸門、哭喪、撒潑，這種事，不需要你本人出面。我幫你安排一個人，提前跟你媽那邊打個招唿，就說是江心影的朋友，這幾天住附近。小三來鬧，一通電話，我保證你媽你妹不會被欺負。”

他停了一拍，又補了一句，語調裡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試探的味道：“或者，直接讓沈斯辰去面對。他不是會去接涵涵嗎？順便讓他處理臺灣那頭的事，他的身份夠用。”

江心影的眉心擰了一下：“你意思是，讓我去找沈斯辰？”

“不是讓你去找沈斯辰。”尹一糾正得很快，“我覺得，以沈斯辰那性格，如果知道你家裡有事情，他絕對不會坐視不管。”

江心影在腦子裡翻過來覆過去地想了幾遍：“我不覺得他能知道。我覺得他現在可能只是以為我媽跟我妹要處理喪事，沒人可以照顧涵涵，所以才要找人幫忙。他不知道我爸那些破事兒，我媽我妹也不會告訴他。”

“所以，那個小三是覺得，江心影死了，她媽和她妹好欺負？所以你得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讓你媽和你妹知道你還活著，她們面對這些事情的時候，不至於毫無底氣？”在爛人的邏輯裡，沒有了那個最狠、最不好惹的長女，剩下的孤兒寡母就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江心影沒有接話。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家的事情，你最清楚。”尹一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被她的沉默磨軟了的、無可奈何的縱容，“你想怎麼做，你直接告訴我就行。我大概猜得出來你想做什麼，你肯定想以你自己的身份回去，不管幹什麼都利索。但你擔心我反對，是嗎？”

江心影的嘴唇動了動，從喉嚨深處掘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幾分心虛的鼻音：“……嗯。”

另一邊，林予君從沈斯辰家離開，電梯到達一樓，門敞開的瞬間，他的腳步釘在了原地。周深。靠在電梯對面的牆壁上，雙手插在褲袋裡。

林予君看到周深就來氣：“你不是早走了嗎？”

“你來這兒做什麼？”

“你管我？我才問你來這兒做什麼？”

周深從牆壁上直起身子，他的身高比林予君高出小半個頭，此刻便有些居高臨下地睨著對方，嘴角那抹弧度似笑非笑，像一把還沒出鞘就已經寒氣逼人的刀：“我跟沈斯辰有商業合作關係，有往來是很正常的。你有什麼事？心影知道嗎？”

“哼！就是心影讓我來的。”

周深的臉色變了：“心影讓你來？讓你來做什麼？來看沈斯辰？她讓你來看沈斯辰？”

林予君雙手環胸：“心影的事，為什麼要告訴你？你是她什麼人？”

“我是她……”周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那後半截話卡在嗓子眼裡，像一根怎麼也咽不下去的魚刺，“我跟心影認識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裡呢！心影給巧巧上課的時候，你連心影的面都沒見過！你知道心影喜歡吃什麼嗎？你知道心影討厭什麼味道嗎？”

林予君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反唇相譏的速度快得像一面被人從正面狠甩過來的巴掌：“我只知道心影在法律上是我太太。你知道什麼？你知道心影的護照號碼嗎？你知道心影在悉尼生病了，需要緊急聯絡人的時候，醫院打的是誰的電話嗎？”

周深的臉色從白轉紅，又從紅轉青，像一盞被人反覆擰動開關的霓虹燈：“你那是那是趁人之危！心影要不是為了……”

“為了什麼？”林予君截住他的話頭，語調拔高了幾分，那股子被人戳到痛處之後、反而豁出去了的狠勁從字縫裡往外滲，“心影為了什麼她自己清楚。心影不需要你來替她解釋。心影要是覺得我配不上她，她早就把我甩了。心影沒有，你在這兒急什麼？”

周深被這一連串的“心影”砸得有些發懵，嘴唇張了好幾回，卻只吐出幾個零零碎碎的、拼不成完整句子的音節：“你……你……心影她……”

林予君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乘勝追擊：“心影她怎麼了？心影她好得很。心影她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心情好。心影她有人陪、有人照顧、有人替她跑腿。心影她不需要你操心。你有那閒工夫，不如回去想想怎麼把自己的投資做好，別整天盯著別人的老婆不放。”

“心影哪時候成你老婆了？”當沈斯辰的聲音冷不丁的響起，這兩個跟小學生一樣吵架的人，才發現，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