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君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一臺快要過熱的引擎強行灌入冷風。他把嵴背挺直了幾分，西裝肩線隨著這個動作繃出一道利落的折角，連帶著聲音也穩了下來，穩得像一塊被人擱在平地上的、紋絲不動的石板：“沈先生，你看。這就是我剛才說的幻聽。你的大腦因為極度內疚，開始自動為你構建情敵爭奪的戲碼，試圖證明江心影即便死了，也有很多人在爭奪她，以此來滿足你的某種自我價值感。你剛才聽到的內容，其實是你潛意識的投射。我們得加量了，這說明你的病情正在惡化。”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專業的、剋制的、帶著一個醫生對病人應有的關切與憂心。

沈斯辰的目光釘在他臉上，冷冷的，像兩把還沒出鞘就已經把寒氣遞到人脖子根兒的刀。他盯著林予君看了好幾秒，那幾秒鐘裡空氣像是被人從房間裡一點一點地抽走了，留下的只有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靜默。

然後他笑了：“好。我幻聽。”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已經被反覆驗證過的、無須再爭論的事實，“林醫師，麻煩您，幫我告訴我幻想出來的那個人。我現在去臺灣，接她女兒回上海。她如果希望女兒好好的，請她衝破幻境，過來見我。”話音落地的瞬間，他已經轉過身去，皮鞋踩在地面上篤篤的，像是要把每一個腳印都刻進地板裡，就那樣直直地走向門口，走了出去。

周深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他知道的事情少，從這場交鋒裡捕捉到的資訊量自然也少，因此回過神的速度比林予君快了不少。他一頭霧水地轉過臉，目光落在林予君那張已經微微發青的面孔上：“沈斯辰……幻聽？”

林予君沒有理他。他的腦子裡像有一窩被人捅了巢穴的螞蟻，密密麻麻地爬著、竄著、咬著，每一條思緒都試圖往不同的方向跑，卻沒有任何一條能跑到盡頭。他只知道一件事，完了！得趕緊通知江心影！

他邁開步子，幾乎是半跑著衝出了小區大門。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的時候，指腹在冰涼的金屬邊框上滑了一下，差點脫手，又被他在半空中撈住，攥緊了，貼到耳邊。

通話中。

林予君結束通話，重撥，還是通話中。

再結束通話，再重撥。依舊是那串單調的、機械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忙音，一聲一聲地撞在他的耳膜上，像有人在拿一把鈍錘，不緊不慢地敲著他的太陽穴。

他的臉已經黑了大半。那股從胸腔裡翻湧上來的、說不清是焦躁還是憤怒的東西，終於沒壓住，從喉嚨深處滾了出來，裹著濃重的戾氣砸向身後那道正朝他走近的身影：“你別打！你打我也打！沒人能打得進去！”

周深被他這一嗓子吼得腳步一頓，眉梢挑了一下：“打什麼？你看看清楚。”

林予君一愣，周深的手插在褲袋裡，沒有在打電話。

林予君攥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江心影的電話打不通，周深沒有在打，那現在還能跟江心影保持聯絡的，只剩下一個人了。江心影在跟尹一通話？

他幾乎是本能地翻出通訊錄，指尖在那個名字上狠狠地按了下去。

通話中。尹一也在通話中。

林予君握著手機站在路邊，像一棵被人從土裡連根拔起、還沒來得及栽進新坑的樹，根鬚還懸在半空中，溼淋淋地往下滴著泥水。

不遠處的計程車裡，沈斯辰偏過臉，目光穿過車窗玻璃，冷冷地落在那兩道站在路邊、一個比一個狼狽的身影上。他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可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江心影沒死！甚至她連失憶都沒有！可她把他丟下了！這是一個怎樣荒謬的事實？

他坐在計程車後座，嵴背貼著座椅，目光還釘在窗外那兩道越來越遠的身影上。這個事實荒謬到連他自己都覺得像是他憑空想象出來的。

操！但這就是事實！不管它聽起來有多荒唐，它就是事實！

沈斯辰想衝下車去，他的指尖已經扣上了車門把手，冰涼的金屬抵住掌心，那股衝動從胸腔裡躥上來，燙得他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衝下去！搶過林予君的手機，或者周深的也行！這兩個人的通訊錄裡，一定藏著通往她的路徑。

他的指節收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收攏。

不需要。

江心影在悉尼。如果她真的還在悉尼，那她的速度不可能比他快。從上海到臺北，他比她近，他一定能搶在她前面把涵涵接走。那是她的女兒，是她這世上最放不下的人。只要涵涵在他手裡，江心影就得自己走出來。她藏不住。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把他胸腔裡那團燒得正旺的火撲滅了大半。他鬆開把手，嵴背重新貼上座椅，皮革發出一聲細微的、被擠壓後的嘆息。

然後他忽然意識到，江心影的母親和妹妹，也被矇在鼓裡。不然妹妹不需要在群裡找陳瀚，直接找江心影就行了。

江心影丟下的，不止是他一個人！連涵涵、媽媽、妹妹，也都被丟下了！這代表什麼？江心影一定是遇上了什麼，一定有她不得不消失的理由，有苦衷。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帶走涵涵，江心影還會出現嗎？還是她會選擇繼續躲？繼續讓涵涵以為媽媽已經死了，繼續讓所有人以為江心影已經成了一捧灰？

“師傅，麻煩掉頭，回剛才那個地方。”

車子重新駛回小區門口的時候，周深和林予君還站在原地，誰也沒走。兩個人各自攥著手機，低著頭，大拇指在螢幕上飛速地按著。

周深跟林予君發現沈斯辰從計程車上下來，往他們殺氣騰騰地走來時，兩人很有默契的把手機往各自的背後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