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三十部 第十四章:電話
晚上九點半,沈斯辰家裡燈火通明,燈把客廳照得纖毫畢現,卻照不散那股淤積在空氣裡、沉甸甸地壓在人胸口上的死寂。
沈斯辰與顧婕共坐一張長沙發,臂與臂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林予君和周深擠在另一張沙發上,中間那道縫隙寬得能再塞下一個人。
沒有人開口,沒有人動。可每個人的腦子都在高速運轉,像四臺被同時按下啟動鍵的引擎,渦輪葉片在顱腔內部瘋狂旋轉,發出只有各自才能聽見的嗡鳴。
顧婕知道得最少,碎片拼得也最快。江老師沒死。那場爆炸、那具殘骸、那條項鍊,全是假的。她之前到底經歷了什麼?她還會回來嗎?沈斯辰已經知道了,那接下來呢?
沈斯辰手裡的碎片多了一些。林予君跟周深都知道心影活著!這兩個人裡外配合著隱瞞!而他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在婚禮現場,牽著一個女人的手,對著另一個女人的照片說再見。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個念頭:樸至孝沒說實話。那條項鍊、那具殘骸、那些天衣無縫的證據鏈,全是擺設。樸至孝肯定早就把心影轉到了別處。那心影恢復自由之後,為什麼不聯絡自己?周深和林予君是什麼時候碰上心影的?還有尹一!那個人出現得莫名其妙,是什麼來頭?
周深坐在沙發上,表面穩得像一座被風颳了千年都沒倒的礁石,可他心裡那臺機器已經轉出了火星。沈斯辰知道了,林予君那個蠢貨連謊都圓不回來,露餡露得像個篩子。與其在這兒陪他們耗著,不如提前飛去悉尼,把江心影帶往別處藏起來。藏到一個只有他知道的地方。那麼,這些個礙眼的情敵,就全都不用再看見了。可是江心影會配合他嗎?大機率是不會的!那怎麼辦?囚禁?好像是個不錯的主意!
林予君的腦子裡已經亂成一鍋被反覆攪動的粥。沈斯辰到底推理到了哪一步?周深又清楚多少內情?他拼命回憶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細節,試圖從中找出任何可以帶著在場所有人一起跑偏的方法。實在不行,隨口胡謅幾句,先混過去再說,等熘回悉尼,直接帶江心影跑。反正有尹一在,沈斯辰和周深加起來也翻不出什麼浪。
打斷這詭異沉默氣氛的,是林予君的手機鈴聲,他和周深的手機從進門開始就放在桌上,這是沈斯辰要求的。於是,當鈴聲從桌面上炸開,螢幕亮起來的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落在那個稱唿上:My Wife。
周深從鼻腔裡逸出一聲冷哼,那聲悶響短促而輕,卻剛好夠在場所有人捕捉到其中包裹的不屑。沈斯辰也跟著哼了一聲,但顯然不是出於輕蔑,更像是被那股醋意嗆到了嗓子眼,吞不下也吐不出,只能從喉管裡逼出一聲乾澀的響動:“開擴音。”他說。
這三個字落地的時候,不是商量,是命令。林予君的手指頓了一瞬,然後當眾按下了擴音。他別無選擇。
“你打那麼多通電話來,有急事?”江心影的聲音傳了出來。
林予君在腦子裡飛速地翻找著,試圖從方才那團亂麻裡抽出一根能用來編圓的線頭:“哦,我剛剛,在沈斯辰家裡,看見周深了,覺得有必要告訴你。”
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非常地無奈:“……就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他們本來就有合作,見面是很正常的。深深不會多說什麼。”
深深。
沈斯辰的目光從手機螢幕上緩緩抬起來,落在了周深臉上。周深臉上的笑容是那種被人當眾承認了身份之後才會有的、帶著幾分炫耀的、壓都壓不住的得意。他對沈斯辰那一眼的回應,是無聲但明確的。聽見了嗎?她叫我深深。
沈斯辰又把目光移回那部正在擴音通話的手機上,腦子裡忽然想起那句話,她吼他“亂認什麼親戚”、“再打來就拉黑”,字字句句都裹著毫不掩飾的煩躁與疏離。但她剛剛怎麼喊周深的?
他想:好你的江心影。你給我等著。
江心影的聲音還在往外淌,不急不躁的,帶著她慣有的那種理直氣壯:“對了,你順便幫我拖住沈斯辰吧!”
“什麼意思?”
“我媽媽那邊出了點事情,沈斯辰可能知道了。他應該會去臺灣把我女兒接回上海。但我想親自回臺灣處理這些事,不想讓他碰上我。你想個辦法,幫我拖住他一陣子。”
林予君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遭,目光從那部亮著螢幕的手機上抬起來,飛快地掠過沈斯辰那張已經看不出表情的面孔,又垂下去:“那我拖不住怎麼辦?你能跟尹一多要一張面具嗎?”
面具。
那兩個字落進沈斯辰耳朵裡的瞬間,他腦子裡那塊被反覆敲打了無數遍的、關於婚禮上那位尹小姐的拼圖,忽然嚴絲合縫地扣上了最後一塊。婚禮當天戴了面具?沒整形?太好了。他之前反覆盯著那張婚宴上的合照,盯著尹一身邊那個不起眼的女人,萬般不想承認江心影把自己整成了那個樣子。他慶幸自己剛才沒有衝下車,慶幸自己沒有在電話裡喊出她的名字。因為此刻,他聽見的東西比衝下車問一百句都多。
江心影在那頭沉默了兩秒,再開口時,語調裡已經裹上了一層不耐煩的薄霜:“你是不是以為那種面具爛大街哪兒都能買啊?更何況,我回去,那得是我本人的臉、我的身份,才有用。我如果是個陌生人,我回去說的話,我媽媽會聽我的嗎?”
周深坐在一旁,心裡那臺機器已經轉得比方才更快了。他的嘴角壓著一抹極淡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弧度,是那種在牌桌上摸到了一手好牌之後、面上不動聲色底下卻已經開始盤算怎麼贏的篤定。他慶幸林予君是個蠢貨。要是他,早就找個藉口讓江心影掛電話了,哪會讓其他人聽到這麼多、這麼密的線索?
江心影還在繼續:“總之你幫我拖住他。你要是拖不住,我就打電話給深深。深深那裡有各式各樣的藉口,能讓沈斯辰走不開。”
周深的下頜微微抬了一下。他被點名了。被當眾點名了。而且還是以“你比林予君靠譜”的方式被點名的。他偏過臉,目光落在林予君那張已經微微泛青的面孔上,嘴角那抹弧度壓都壓不住。他什麼話也沒說,可那副姿態已經替他喊了全場:聽見了沒?她說我比你有用。
“知道了。”林予君開口了,尾音微微往下沉,像在給自己打氣,又像在確認什麼,“那,我幫你拖住他,能提前支點獎勵嗎?”
江心影在那頭頓了一下:“你要什麼獎勵?”
“喊我……”
“啊?”
“喊我……我想聽的那兩個字。”他又重複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已經被逼到了牆角、卻還倔強地不肯認輸的執拗。
電話掛了。忙音從擴音的揚聲器裡炸開,嘟嘟嘟的,一聲比一聲刺耳,在滿屋子的死寂裡橫衝直撞。
林予君盯著那部已經暗下去的螢幕,臉上那層方才還掛著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像被人從背後抽走了桌布似的,嘩啦一下全塌了,剩下一張寫滿了尷尬與狼狽的臉。
周深終於沒忍住,輕笑了一聲。那聲笑很輕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板上,可在這間死寂的客廳裡,卻響得像一記清脆的耳光。他靠在沙發靠背上,姿態鬆散,目光從林予君那張微微泛紅的側臉上滑過去,不鹹不淡地補了一刀:“喊什麼呀?喊老公?”
林予君偏過臉,鏡片後那雙眼睛冷冷地剜過來:“關你什麼事?”
“不關我事。”周深聳了聳肩,“我只是好奇,一個連電話都能被結束通話的老公,到底還能支取什麼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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