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接到涵涵的，當然是沈斯辰。

他把涵涵和楊阿姨一同安置進了晶華酒店。他記得清楚，農曆年間江心影帶著女兒住的也是這裡。以他對那個女人的瞭解，她挑剔得很，住了喜歡的地方，她絕對會重覆來住。於是他照原樣訂了同一間花園套房，連房型都沒換，落地窗外那一小方庭院還和影片裡一模一樣。

安頓好了以後，沈斯辰從手機裡翻出那段影片，蹲下身，把螢幕遞到涵涵面前。畫面裡，那條繞了客廳一整圈的巨型滑水道，孩子的笑聲從揚聲器裡噼裡啪啦地滾出來。涵涵盯著螢幕看了三秒，眼珠子就亮了，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葡萄，嘴裡開始往外蹦詞：“一模一樣的！我要玩這個！叔叔，我要玩這個！”

沈斯辰張了張嘴，那句“你媽媽就要回來了”還沒說出來，就被涵涵拽著袖口往門口拖。他無奈地站起身，默默地把手機揣回兜裡，認命地去了百貨公司。

購物車很快堆成了小山。滑水道、積木、拼圖、絨毛玩偶，涵涵指哪打哪，沈斯辰連價格都懶得看，只管點頭。

沈斯辰終於忍不住問了楊阿姨：“涵涵一點兒也不想她媽媽？”

楊阿姨看著那道歡快的小背影，緩緩開了口：“她有時候會忽然冒出一句想媽媽。但那個勁兒，怎麼說呢，就像她忽然想起哪個擱在角落裡很久沒玩的娃娃，說想拿出來玩一下，說完也就完了。涵涵是個幸福的孩子，愛她的人太多了，媽媽在她的生命裡，可能只是很小的一部份。”

沈斯辰看著涵涵正踮著腳尖努力夠貨架最上層一隻戴蝴蝶結的絨毛兔子，他幾步走上前，替涵涵夠下了那隻兔子，塞進她懷裡：“還有沒有別的想要的？”涵涵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用力點了點頭。

江心影下了飛機，一道熟悉的身影便迎了上來，李姐還是老樣子：“江小姐，好久不見。”

江心影整個人軟塌塌地朝她歪過去，像一截被太陽曬蔫了的藤蔓終於尋著了可以攀附的架子，渾身上下的重量全交了出去：“快！晶華酒店！抓緊時間！”

李姐被她這一靠靠得身形微微一晃，隨即穩住了，順勢接過她手裡的行李，動作熟稔得像已經替她接過一千次、一萬次：“行。您跟我來。”

江心影把自己塞進後座，扣上安全帶，然後對李姐嘟囔著：“李姐啊，你能不能來悉尼陪我？我記得你說你住在凱恩斯的吧？凱恩斯跟悉尼，距離遠嗎？”

“兩千五百公里。”李姐答得乾脆，連個磕絆都沒打。

江心影的臉垮了，像一隻被針尖輕輕紮了一下的氣球，洩氣洩得悄無聲息：“這麼遠？”她頓了一下，那股從胸腔裡翻湧上來的、被距離和疲憊同時夾擊的委屈，終於從字縫裡往外滲了幾分，“李姐啊！我悶死了啊！你搬來跟我一起住不行嗎？”

李姐瞥了她一眼：“我得在凱恩斯那兒運輸。您知道的。”

“啊！！！！！！”江心影的後腦勺磕在頭枕上，閉著眼，從喉嚨深處掘出一聲拖得又長又響的哀嚎。

一個小時後，車子在晶華酒店門口停穩。江心影拖著疲憊的身子，一腳深一腳淺地踩進大堂。

“花園套房已經有人住了。”前臺小姐的笑容依舊是那種被培訓過無數次的、弧度精準到幾乎不像是人類能自然流露出來的標準。

江心影把胳膊肘往櫃檯上一擱，額頭抵住小臂，像一株被人從土裡拔出來還沒來得及重新栽下的植物，蔫嗒嗒的，連說話的力氣都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摳：“隨便來一間面積大、又有兩大床的房就行……快吧……讓我躺下……”她的聲音越說越低，低到最後幾個字像是含在嘴裡沒來得及嚥下去，被一聲長長的、從肺腑深處逸出的嘆息徹底吞沒了。

江心影那一覺睡得昏天黑地，醒來的時候，她難得的盯著天花板發了十幾秒的呆，腦子裡那團被疲憊攪得稀碎的漿煳才慢慢開始重新凝固，然後摸起手機。

螢幕亮起來的那一瞬，她被未讀訊息的數目晃得眼仁一縮。老天，她已經多久沒被這樣轟炸過了？自從她死了以後，手機就像一具被擱在角落裡的、不再需要接收任何訊號的遺物，安安靜靜地躺著，偶爾震動一兩下，也翻不起什麼浪。

先點開周深的。內容不算長，但資訊內容足夠讓她的眉心擰成一道結。沈斯辰還是離開上海了，周深攔不住，於是退而求其次，問她家在哪裡，他可以飛過來幫忙。末尾那句“你一個人應付得來嗎”寫得剋制，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

江心影指尖在螢幕上懸了片刻，打出謝謝，已經幫了很多，我這邊自己可以應付，你不用飛過來。然後按下傳送。

然後她點開林予君的訊息框，往下滑了沒幾行，眼皮就開始跳了。字裡行間那股子語無倫次的慌亂，幾乎要從螢幕裡溢位來，句子與句子之間的邏輯像被貓抓過的毛線球，扯出一段、斷了一截、又繞回去纏成一團。她耐著性子往下讀了好幾屏，讀到最後，眉心那道溝壑已經擰成了解不開的死結。

她常常懷疑，林予君這個人是不是有點精神分裂。當他是那個心理學泰斗的時候，專業度高得讓人肅然起敬，字字句句都像從教科書上拓下來的，精準到幾乎不像是活人該有的水準。可一旦脫下那層學術的外衣，回到日常生活裡，他犯起蠢來，簡直像個還沒學會看眼色的大學生。這個人，被尹一派去談生意的時候，真的不會拖後腿不會闖禍嗎？不會在談判桌上忽然冒出幾句不合時宜的話，把整盤局攪得稀碎嗎？

江心影嘆了口氣，把手機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開始認真思考一個她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的問題：尹一到底看上了林予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