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辰隱隱約約察覺江心影已經到了臺北。沒有證據，沒有線報，甚至沒有任何一條訊息能確鑿地告訴他，她在這裡，可他就是感覺得到。最直接的訊號來自周深和林予君。那兩個人的電話來得越來越頻繁了，藉口換了一個又一個。沈斯辰接了幾通，便不再接了。他用不著再聽下去，他知道他們在替誰盯梢。

李姐把行車記錄儀的SD卡拿回酒店。江心影連上電腦，快進著看了一整天的畫面。早上，妹妹牽著兒子的手出門，書包在小孩背上一顛一顛的，回來時手裡多了一隻塑膠袋，大概是順路買了早餐。中午時分，母親也出來了一趟，看著像是去採買。下午妹妹又出門接兒子放學，一切正常得不像話。

江心影看完，往後一仰，靠進椅背裡：“等看看錄音能錄到什麼吧！李姐，逛百貨公司嗎？我給你買幾套保養品？”

於是兩個女人便晃去了百貨公司。江心影帶著李姐經過Dior，經過香奈兒，腳步不帶停的，偏過臉跟李姐講解，語氣裡帶著一股“我踩過雷了你別再踩”的過來人的篤定：“這兩家的護膚品都不好用，可以跳過。”

李姐左右各瞥了一眼，確認那兩間櫃檯的櫃姐還在各自的位置上各忙各的，沒聽見這句直言不諱的評語，才湊近了一些，壓著聲提醒她：“江小姐，您小聲點，在人家店門口說這話不好吧？”她的語調低低的，帶著一種替人捏汗的緊張。

江心影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偏過臉，問得天真又坦蕩：“噢，會怎麼樣？”

“不會怎麼樣。就是她們會在心裡罵您，然後您下次來的時候，她們可能會在您的那杯咖啡裡多吐兩口口水。”

江心影一笑：“她們沒有這個機會的。”

江心影在自己慣用的那幾個櫃位前落了腳，指尖點過去，精華十瓶、面霜拿三個、還有這個，嗯，買八瓶吧！前前後後花了將近六十萬。櫃姐遞過紙袋的時候，順帶附贈了限量贈品。本來買保養品就會有一堆贈品，但這一次有一樣贈品非常特別，是一套雙陸棋。江心影這輩子頭一回聽說這玩意兒，很高興地收下了，打算回頭再研究怎麼玩。

然後路過了三麗鷗專賣店，江心影的眼睛太尖了，隔著櫥窗便瞥見了那隻熟悉的Charmmy Kitty。她的腳步當場就釘住了，隨即一個急轉彎拐了進去，像被一塊磁鐵吸住了一樣，就再也出不來了。

她在店裡繞了十幾圈，貨架上每一個印有Charmmy Kitty的商品，她都要拿起來端詳一番，嘴裡那聲“好可愛啊”像一臺卡了帶的留聲機，翻來覆去地往外蹦，頻率高到連旁邊的店員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最後她終於心滿意足地拎著紙袋，從店裡踱了出來，又走進她以前很愛的一間咖啡廳。坐定以後，她把方才買的那些保養品一件一件地擺在桌面上，又從紙袋裡掏出那本剛順帶買的三麗鷗便條貼，封面當然是那隻Charmmy。她撕下一張，一筆一劃地寫上：日間，化妝水，兩到三泵。又撕下一張：夜間，精華，取適量。每一瓶都配了一張貼紙，用途、順序、用量，寫得清清楚楚。寫完了，揭下來，仔仔細細地貼在每個包裝上，推回李姐面前：“別捨不得用。您給尹一勞心勞力，多花他一點錢也沒什麼。”

李姐垂下眼，看著那些被貼得整整齊齊的標籤：“江小姐，我有領工資的。”

“那也得對自己好點兒！我下次見到你如果沒有變年輕，我就帶你去醫美！”

李姐沉默了一瞬，然後乖乖地應了一聲：“……是。”

江心影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翻出那套雙陸棋，拆開包裝，眉頭微蹙地看了好一陣。看了半天，又拿起手機查了半天，她終於嘆了一口長氣：“李姐，下棋也得兩個人啊！”

李姐倒是反應很快：“不是有林醫師嗎？高智商，應該是個好對手。”

江心影的眉心擰了一下：“那如果你跟一個高智商的下棋，老輸，你還想下嗎？”

李姐沉默了片刻：“……你這是說我低智商？”

“普通！”江心影答得理直氣壯，連半秒的猶豫都沒有，“咱倆都是普通智商！”

江心影又把那一堆小樣嘩啦啦地倒出來，在桌面上攤成一片花花綠綠的、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她以前從來不囤這些東西，拿到就隨手塞給朋友、塞給學生、塞給任何看著順眼的人，出手快得像在清倉。現在呢？想送都不知道該送給誰了。

她盯著那堆小樣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伸手撥拉了幾下，嘴裡含混地嘟囔著：“罷了罷了，全拿來抹腳吧。”她拈起一支，擰開蓋子，擠了一點在手背上推開，又湊近聞了聞，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嗯，抹腳也不虧。”

可緊接著，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默默地把腳從桌底下伸出來，來回翻了兩下，眉心的溝壑越擰越深：“我啥東西都往腳上抹，腳怎麼就是沒有手嫩呢？”她抬起眼，目光裡帶著一股被科學背叛了之後、真心實意的困惑，“李姐你說，到底為什麼？抹得不夠勤？肯定是！以後天天抹！加倍抹！”

李姐坐在對面，看著江心影一本正經地對著自己的腳下決心，嘴角那抹笑意藏都藏不住，卻硬是繃住了，沒接話。

江心影把那堆小樣重新攏進袋子裡，李姐則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覺得太陽還沒完全偏西，還能再逛一圈。旁邊那間商場，聽說裡頭全是文創小店，逛起來耗時不短，正是消磨時間的好去處。江心影聽完沒有猶豫，拎起袋子便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出了咖啡廳。

一走出去，便聽見前方勐地炸開一片尖叫。江心影的步子頓了一下，只見大馬路中央，一個人，手裡攥著一把刀，朝著人群，一刺一個準。有人在跑，有人摔倒了，有人的鞋被踩掉了一隻也顧不上撿。一輛機車從側邊勐衝上去，騎士試圖用車身擋住那持刀者的去路，卻被那人反手一刀，血噴出來灑了一地，連人帶車倒下去。

李姐伸手攥住了江心影的胳膊，力道不輕，帶著一股“現在不是站著看的時候”的急迫：“江小姐，走了！這邊！”

“我不！”江心影的聲音不高不低，卻穩穩地釘在那裡，像一顆被敲進木樁裡的釘子，“李姐，這種神經病，讓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