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三十部 第十九章:古人誠不欺我
李姐的力道從攥變成了拖,五指嵌進江心影的胳膊,像一把鐵鉗合上了齒,硬生生把她從原地拽離了半步。江心影被她拽得趔趄了一下,腳跟還沒踩實,整個人像是被激怒了的貓,偏過臉,目光直直地剜進李姐眼底,那一眼裡燒著的火又燙又亮,聲調拔得又急又銳:“他殺人啊李姐!你眼睜睜看著他繼續揮刀啊?”
這句話砸下來的同一刻,斜前方又有一道身影栽了下去。人群的奔逃像被攪渾了的潮水,往四面八方漫溢,可那個持刀的人卻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魚,步伐竟沒有絲毫加速,穩得像在自家客廳裡踱步。他順手丟擲一顆煙霧彈,灰白色的濃霧從他腳邊炸開,迅速吞沒了周遭的景象,然後他拐了個方向,不緊不慢地朝江心影和李姐本來要逛的那間商場入口走去。
李姐的胳膊繃得更緊了,整個人擋在江心影身前,嗓音壓得又低又急,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間擠出來的:“江小姐!我求您了!您少一根頭髮我就完了!”
江心影翻了個白眼:“演什麼呢?”話音未落,餘光便掃見那持刀的人已逼近一位牽著孩子的母親。
江心影的理智、謹慎、所有的計算和權衡,全在這一刻被沖垮了。她勐地往前一掙,力道大得連李姐都差點沒按住。
李姐被她這一掙帶得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知道攔不住,也不打算再攔了:“行!行行行!江小姐!我去!您答應我!回酒店去好好待著!交給我!”
李姐把手裡那些大袋小袋一股腦兒地塞進江心影懷裡:“江小姐,真不誇張。您要是出了點什麼事,我很難交代。您答應我,一定好好回酒店,行嗎?那個人,一定會死。您相信我。”
江心影懷裡堆滿了方才掃來的戰利品,看著李姐,說了一句:“你自己注意安全。”
回到酒店以後,江心影拿起遙控器開啟電視看新聞。畫面裡,記者正站在捷運站附近的地下道出口,身後那塊地面已經被封鎖線圍了起來。說兇手先是四處縱火,燒了幾輛停在路邊的機車與汽車。下午五點多,在捷運站裡從行李箱裡掏出煙霧彈與汽油彈。一名男子上前試圖阻止他,卻被他用長刀刺傷,送醫後不治。隨後兇手轉移到中山站,開始隨機殺人,最終從商場頂樓墜落,當場失去生命跡象。
江心影眉頭皺得死緊:“這啥操作?”她盯著螢幕上那則還在滾動播出的新聞,越看越覺得不對勁,越看越覺得哪裡說不通,“先縱火,扔汽油彈,砍了幾個人,最後,自己跳樓了?”
那李姐人呢?從那商場回到酒店,走路用不了十分鐘,該回來了,但她沒回來,電話也不接。
江心影在房間裡踱了兩圈,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個念頭:李姐該不會是被抓走了?新聞上雖然說那個持刀的人自己跳了樓,可會不會其實是李姐給推下去的?
而此刻,李姐其實正蹲在江心影母親家的角落裡,手裡捏著一支剛換下來的錄音筆。
李姐回酒店的路上,注意力也被那則新聞吸引住了。兇手自己跳下去了?她盯著螢幕,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個當街揮刀的人,當真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自己跳了?李姐忽然覺得嵴背上竄過一陣涼意。江小姐那張嘴,開過光?
這兩個女人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在李姐終於回酒店了以後,全打住了。當務之急不是琢磨那跳樓的兇手到底是不是被什麼玄學之力隔空收了去,而是這幾支錄音筆,於是兩個女人便在酒店的套房裡忙開了。
媽媽鼻竇炎。要開刀。住院將近一個星期。妹妹要去陪床。妹夫會把兒子接走。家裡就剩楊阿姨和涵涵。又碰上父親過世,她們擔心家裡沒人的時候,小三鬧上門,楊阿姨應付不了,涵涵又太小。
這跟江心影腦補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根本就不是同一回事。
江心影腦子裡飛快地翻了一遍自己淺薄的醫學常識,鼻竇炎這東西,嚴重到要住院開刀嗎?她偏過臉,朝李姐的方向丟擲一句:“李姐,鼻竇炎要開什麼刀?”
李姐也愣住了:“……我也不知道啊?”
接著,尹一那邊派了人,把她母親的病歷從醫院系統裡複製了一份出來,又放到另一名專家面前,得出一個毫無懸念的結論:鼻息肉。割掉就沒事了,小手術。住院那麼多天,主要是為了術後觀察。
江心影聽完尹一的轉述那一臉無語的樣子,尹一看了都忍不住笑了。
但人既然已經在臺北了,也不急著走,好歹等母親出院,確認一切回到正軌,再回悉尼也不遲,於是江心影打算給自己安排一連串的購物行程。
末了,她想起了什麼,又對尹一提了個要求:“我可能會買很多東西。飛機能飛過來接我嗎?自己帶回去,太麻煩了。”
尹一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回了一句:“……由奢入儉難,古人誠不欺我。”
江心影開始撒嬌,尾音拖得又軟又長,像一塊被太陽曬化了的麥芽糖,黏黏煳煳地往尹一耳朵裡鑽:“我難得回來一趟嘛!好多東西悉尼都買不到的!”
尹一沒有被這團糖衣炮彈煳住,語氣穩得像一尊被風颳了千年都沒挪過窩的石像:“理解。我看你花了快兩萬。雖然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麼花錢的,但這個金額,東西確實應該挺多的。正常管道,也沒辦法讓你帶價值這麼高的東西。”
江心影立刻就隨手從購物袋裡撈出一隻新買的包包,舉到手機旁邊,像怕他隔著螢幕看不清似的,還特意湊近了一些:“這才九百九!臺幣!”
“我看到的兩萬,是美金。而且,是一天之內的。接下來你媽媽要住院一段時間,我有預感,你在臺灣這段時間,累計金額會突破十萬。你那小破房間塞不下這麼多東西吧?不去換間大套房?”
江心影無奈:“這已經是酒店最大的兩床房了。其他坪數更大的套房,都只有一張床。你讓李姐睡哪兒啊?沙發上?”
尹一慢條斯理地提醒她:“江心影,你都能在柏悅裡面安個洗衣機了,你不知道可以要求酒店加床?”
江心影握著手機的手指頓住了,那遲來的恍然大悟以及意識到自己犯蠢的表情,讓尹一笑得不行:“怎麼樣?心動不?”
江心影在片刻的糾結之後,裝出了一副勉為其難模樣的扭捏勁兒:“這房費再加上去,就真可能破十萬了。”她說得委婉,每一個字都在試探尹一的反應。
尹一沒有戳穿她,只是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像在跟一隻明明已經饞得不行、偏要繞著食盆踱上三圈才肯低頭進食的小貓說:“嗯,你說得對。那別換了。”他敢說,以江心影那個性子,等會兒影片一結束通話肯定就去換房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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