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像一顆被忽然通了電的燈泡，啪地一下亮了。她現在是美國人！她在臺灣的消費，可以退稅！退稅，可以選擇現金！

她握著手機躺在酒店房間的床上，指尖在螢幕上飛快地劃拉，查退稅規定，查開戶條件。查到最後，她把手機往旁邊一扔，整個人翻過身，臉埋進枕頭，悶悶地笑出了聲，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終於找到了一個名正言順的、屬於自己的、能從尹一那張無限額的信用卡底下撬出一塊獨立空間的法子。

退稅。現金。開戶。存款。這四個詞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滾，每一個都像一顆被陽光曬得滾燙的鵝卵石，攥在手心裡暖烘烘的。

尹一那張卡，她可以隨便花。雖然尹一的錢花不完，但那始終是尹一的錢，哪一天尹一不讓她花了，她直接就原地破產。她一直都擔心有一天沒錢花，可現在，她找到攢錢的方法了！

於是在接下來的逛街行程裡，江心影的精氣神換了另一副面貌：不能退稅的不買、不能當場退稅的店家不進、要買就要超過兩千元。

李姐跟在她身側，看著她精打細算的樣子，忍不住開口問：“江小姐，您這是……幫尹先生省錢？其實沒有必要的，這些錢，對尹先生來說，很少很少。”

江心影不想把她心裡打的算盤告訴李姐：“這是一種購物的樂趣，你不懂！我們雖然有錢，但每個商品有它一定的價格，我能花200塊錢買的，為什麼要花210塊錢？我能用一行寫完的程式碼，為什麼要寫兩行？”

但江心影這個算盤，很快就崩了。她在商場裡刷了幾筆之後，貴賓室裡的小姐告訴她：“尹小姐，您當次來臺的現場小額退稅額度已經到達上限了，剩下的沒辦法在這裡直接退稅，但您可以把單據收好，離境前去機場退。”

江心影臉上的表情，像一道被人從中間噼開的閃電，先是一愣，然後迅速垮塌成一片烏雲密佈的陰天。她攥著那張卡，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退稅上限？還有這種東西？她才買了幾筆，怎麼就上限了？那種感覺，像一隻正在囤糧的松鼠，忽然發現樹洞被人封了，滿懷抱著的松果一下子不知道該往哪裡擱。

她鬱鬱寡歡地回了酒店，把自己往床上一扔，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像是被人從肚臍眼裡擠出來的哀嚎。

才不到五千啊！

李姐默默地退出房間，走到廊道盡頭，撥通了電話。把江心影那副被晴天霹靂噼中之後蔫成一根霜打茄子的模樣，一五一十地彙報了一遍。

尹一在那頭聽完，氣笑了。江心影省錢？他頭一回聽說這個詞能跟她放在同一個句子裡。那女人花錢從來不手軟！她腦子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絕對不是為了省他幾個錢，一定是在打什麼主意！這個女人，得讓她忙起來。忙起來，她就沒空琢磨那些亂七八糟的了。

“李姐，你安排一下。她父親那個小三，該登場了。我們的計劃，也該開始了。”

兩天後，李姐拿著一部平板電腦，走到江心影面前，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把螢幕翻轉過去，按下播放鍵。

畫面裡，一個燙著捲髮像個大媽的女人，領著一個看起來介於成年與未成年之間的男孩，身後還跟著幾個滿臉橫肉、穿著花襯衫的男人，正堵在江心影家樓下。那女人的嗓門大得像裝了擴音器，字字句句都往樓上那些緊閉的窗戶裡送。

“不出錢安葬自己的父親！你們幾個，心是鐵打的啊？”

“你們偷偷轉移葉立國的財產，就等著人死了裝沒事啊？”

“我們孤兒寡母的，不容易啊！你們做人不能這麼絕！”

那男孩站在他媽身側，雙手插在褲袋裡，歪著腦袋，一副我就是來站臺的模樣，臉上寫著不學無術四個大字。身後的幾個男人則配合著那女人的節奏，時不時地跟著吆喝一兩聲，像一群被僱來當背景音的群眾演員。

江心影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盯著平板上那段還在播放的畫面，眼睛瞪得像兩顆被撬開了蓋子的玻璃珠：“李姐！看見沒？惡人先告狀的最佳示範！”

李姐站在旁邊，沒接話，只是用力的點點頭，像是在說：您看清楚了，就是這些人。

江心影的目光從那幾個滿臉橫肉的花襯衫男人身上滑過去，滑過那個歪著腦袋、雙手插袋、一臉不學無術的男孩，最後落在那女人一張一合的嘴唇上。她盯著看了一會兒，伸手把平板從李姐手裡接過來，擱在膝頭，然後叫出了她的AI助手。

“問個問題。”她說。

AI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等著她往下續。

“殺老虎違法嗎？”

“老虎屬於國家一級保護動物，非法獵殺、殺害、收購、運輸、出售老虎及其製品，均構成危害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罪，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並處罰金；情節嚴重的，處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並處罰金；情節特別嚴重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並處罰金或者沒收財產。”

江心影點了點頭，再問：“殺老鼠違法嗎？”

“老鼠屬於一般害獸，不屬於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也不屬於三有保護動物。在家中或經營場所發現鼠患，個人可自行採取捕殺措施，無需行政許可。但在公共區域或非自有產權範圍內，大規模投藥或使用非人道手段，仍可能觸犯動物保護法或公共衛生管理條例，建議聯絡專業防治機構處理。”

江心影抬頭看著李姐，李姐一時不知道江心影是在問自己還是問AI：“法律憑什麼規定殺哪一種生命違法還是不違法？”

李姐還沒想好怎麼回答，AI已經開口：“法律並不關心生命本身是否平等，法律關心的是，這個生命對人類社會系統的稀缺性與功能性是什麼。你感到不合理，是因為法律對兩種動物採取了完全對立的法律評價模型。這種雙標，本質上體現了法律制定者，也就是人類的極端自私與務實。”

“李姐。”

江心影這一聲，喊得李姐一身冷汗：“啊？”

“殺哪種人違不違法，也是法律制定者說了算，對吧？”

李姐誠懇地回答：“理論上，現在全世界的法律制定者，都不會覺得在別人家門口叫囂的人該死。但江小姐，尹先生從來就不在這個規則之內。”

“我也沒說要殺人啊！”江心影說完，把平板還給李姐，然後躺下，閉上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