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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部 第二十一章:退稅夢想家
朱幸慧覺得自己這輩子終於轉運了。
她和兩個兒子站在那棟老公寓樓下,仰著脖子朝樓上那些緊閉的窗戶喊了整整一個下午,嗓子都喊啞了,也沒見門縫裡透出一絲動靜。
可那天不一樣,她喊到嗓子快要冒煙的時候,有人從人群后面慢慢踱了出來。
那是個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面相普通得扔進人堆裡就找不著。可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讓朱幸慧當場愣住了。
他說:“您受委屈了。我姓楊。您的事,我剛才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心裡真的非常同情。我這邊正好缺人手,不知道您跟兩位公子願不願意跟我走?管吃管住,工錢不會虧待你們。”
朱幸慧一開始並不相信,但隨著深入瞭解以後,她同意了。沒幾天,母子三人的證件、機票、行程全安排妥當。等朱幸慧站在停機坪上,看著眼前那架機身鋥亮的私人飛機時,她的腳像釘在了地上,連邁都邁不動。
老天爺!她這一輩子都沒出過國!頭一回搭飛機就搭上了私人飛機!這難道不是老天終於開眼了?
兩個兒子在她身後都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寫著同一種念頭:發了。真發了。
飛機升空以後,朱幸慧全程把臉貼在舷窗上,看著腳底下那些越縮越小的房子和馬路,連眼睛都沒捨得眨一下。
等飛機落地,楊先生把他們安置進一棟乾淨明亮的樓裡,朱幸慧才從雲端踩回地面。楊先生把她領到食堂,指了指灶臺和後廚:“你負責一部分烹調工作,兩個兒子在後廚打雜。包吃包住,工資按月結。第一個月的工錢先給你們,否則你們在這兒生活不方便。”
朱幸慧接過那一大疊紙鈔,腰彎得快貼到地上,“楊先生,您是我們家的恩人!我們一定好好幹!絕不偷懶!”
楊天點了點頭,沒多說,轉身走的時候,唇角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朱幸慧看著那道遠去的背影,心想:這裡可是美國啊!多少人都夢寐以求卻來不了的地方啊!她來了!她帶著兩個兒子來了!
另一邊,江心影攥著那可憐的現金,在銀行裡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外籍人士開戶的程式比本地人更繁雜,本地人都要幾乎一個小時了,她這個美國人自然時間更長。
這幾天她想得很清楚了,不管怎樣,戶頭先開出來,錢可以慢慢搞。她甚至異想天開,大不了她去環遊世界,一個國家一個國家地買,買到哪兒就退到哪兒的稅,現金一筆一筆地攢起來,玩完一圈回來,剛好全部存進去。這計劃在她腦子裡越轉越圓潤,越轉越覺得可行,彷彿已經看見那一張張花花綠綠的鈔票順著這條路徑,穩穩地落進她的戶頭裡。
回悉尼的飛機上,江心影難得沒有一上飛機就昏死過去。她抱著平板,手指在螢幕上劃了整整幾個小時,把那些她斷斷續續搜出來的、零零碎碎的資訊一條一條地歸攏、整理、敲進文件裡,最後列出了一份名單。十個名字,整整齊齊地排在上面,全是幹了喪盡天良的事、卻因為各種緣故被輕判輕放的人。
她把名單交給李姐之後,那股被她用意志力硬生生壓制了一路的暈眩,終於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了上來。她吐得昏天黑地,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林予君在酒店,好不容易等到江心影回來,卻是這個鬼樣子,眉頭一蹙:“怎麼回事?忘了吃藥?”
李姐搖頭:“吃了。但江小姐一路上沒怎麼睡,一直在平板上查資料。藥量壓不住。”
兩個人把江心影扶進房間。江心影幾乎站都站不穩了,卻還是憑著一股殘存的、頑強的潔癖本能,從喉嚨深處掘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嘟囔:“我沒洗澡……不能上床……”
林予君低頭看了她一眼,無奈得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那怎麼辦?”
“你們把我扔浴室裡就行……我在浴缸裡睡會兒……”她的聲音越說越低,低到後面幾個字幾乎是從唇縫間漏出來的,氣若游絲。
李姐聽了,臉上那表情複雜得像是被人同時灌了三杯不同口味的飲料。林予君則很快有了替代方案:“睡我那間吧?”
江心影閉著眼,說出一聲氣若游絲的追問:“你的床……乾淨嗎?不乾淨我不睡。”
林予君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一刻他腦子裡轉過無數個念頭,最終全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沒能擠出來。
事實上,江心影也沒力氣再挑剔林予君那張床的潔淨程度了。林予君替她攏了攏被角,退出去,輕輕帶上門,轉過臉,目光落在李姐身上:“順利嗎?”他壓著嗓子問,“有沒有跟沈斯辰碰上?”
“林醫師放心。沒有尹先生的允許,那兩位就算鐵了心想要在臺北的大馬路上來個雙向奔赴,也絕對是碰不上的。”
林予君腮幫子微微動了一下,終是沒有接話,只是轉身又朝臥室的方向望了一眼。李姐在客廳裡坐下了,江心影沒醒來之前,她不能走,這點分寸她還是有的。
林予君卻走回臥室門口,手掌貼著門板。他忽然很想做一件實驗性質的事。他清晰地意識到,江心影在他身邊的日子可能不會太長了。他算著時間,估摸著江心影的快速眼動期快到了,便小心翼翼地爬上床,膝蓋抵住床墊邊緣,以一種近乎虔誠的謹慎,開始輕微地、有節奏地晃動身體。那力道輕得像在哄一隻剛合上眼皮的貓,不敢多一分,也不敢少一分。
床墊在他身下發出細微的、彈簧被擠壓又回彈的吱呀聲。江心影的身體隨著那晃動的幅度微微偏移,眉頭輕輕地皺了起來。
林予君盯著她臉上的表情,仔細觀察。他怕晃得太輕,江心影夢裡感覺不到,又怕晃得太重,把她弄醒了。
他等了足足兩分鐘,又稍微加了一點點力道。床墊晃動的幅度比方才大了半分,像一艘小船在微瀾的水面上輕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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