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是被門鈴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腦子裡還殘留著夢境的餘震，然後她立刻發現了林予君跪在床尾，姿勢彆扭得像被當場逮住的賊。

她瞪著他，目光裡那股殺氣還沒來得及收乾淨：“剛剛是你在晃？”

林予君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嵴背繃得筆直：“……嗯。”他已經在腦子裡飛速預演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三到四種場景了，每一種都包含不同程度的捱罵、被打、被趕下床。他甚至已經做好隨時彈起來撤離的準備。結果江心影只是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深又長，像在把什麼情緒硬生生壓回胸腔裡，然後眼睛又閉上了。

林予君愣住了。沒等到後續，於是試探著湊近了半寸，聲音壓得很輕：“你剛剛是不是做夢了？是清醒夢嗎？”

“不是。”江心影的聲音悶悶的，“我夢到我在臺北家裡，跟媽媽妹妹聊天。聊到一半，地震了。整棟樓傾斜了十五度。我跟媽媽說趕快離開，然後我們開始打包重要的物品。”

說到這裡，她睜開眼：“你猜我的重要物品是什麼？”

林予君沒說話。

“一沓鈔票。”江心影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自己荒謬到的、無奈的坦蕩，“還有一盒利是封。”

林予君聽到利是封三個字的瞬間，沒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從胸腔裡悶悶地滾出來，肩膀一抖一抖的：“合理。很合理。”畢竟是死後都堅持要偷回來的寶貝。

江心影沒理他，繼續往下講：“然後幾個親戚聚過來了，圍在一個不方便行走的老人身邊，開始討論房產怎麼處理。”

她的語速慢下來，眉心那道溝壑越擰越深，像是夢裡的那股火氣到現在還沒完全散乾淨：“我氣得不輕。我問他們，該討論的第一件事，難道不是怎麼把老人家安全帶離嗎？居然先討論房子？這些人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林予君笑得已經直不起腰了，他算是明白江心影醒來時那個殺氣騰騰的眼神是怎麼回事兒了：“心影，即使不是清醒夢，你腦子還是那麼好使，你真就沒有煳塗的時候，太神奇了。”

作為實驗者，林予君心裡可沒有表面上那麼輕鬆愉快。他清楚地知道那個地震是自己晃出來的，而即使是一個由外部物理刺激誘發的夢境，江心影的意識依然保持著極高的組織能力和邏輯判斷力。她沒有被地震嚇成一片混沌，她依然在夢裡有條不紊地罵人、搞錢、講道理。

這樣的江心影太讓他著迷了。

按門鈴的是Kevin，那個口語考官。在江心影去洗澡的時候，林予君已經弄明白他的來意。當時，江心影承諾過Kevin，如果工作丟了，可以來找她，所以他來了。

林予君第一反應是：“真丟了？為什麼？如果是被發現作弊，那她應該也同時被禁考啊？我沒聽說她被禁考。”

Kevin說，機構用了個英語水平不足的理由把他辭退了，聽起來簡直荒謬到家。他幹了這麼多年考官，忽然被告知自己英語不行，他都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反駁。

“你得罪人了吧？”林予君說。

Kevin沉默了幾秒，然後承認：“我不知道我得罪了誰，但如果不是得罪人的話，我也想不出別的原因了。”他頓了一下，環顧了一圈客廳，目光從那扇落地窗、窗外那片海灣、遠處那兩瓣貝殼形的屋頂上緩緩掃過去，“不過我是真沒想到，Victoria居然真的住柏悅。這套房，誇張的大。”

林予君笑了：“她考雅思那個態度，難道不像有錢沒地方花嗎？”

Kevin心情複雜。他的人生，因為考場上遇見了一個女人，而拐進了一條他之前想都想不到的岔路。

江心影洗完澡出來，李姐確認了江心影一切無礙，然後當著江心影的面，走到保險箱前，把那幾沓扎得整整齊齊的現金塞了進去。合上箱門，撥亂密碼盤，這才轉過臉，朝江心影的方向說：“朱家那母子三人，已經被天哥親自接去喬利埃特了。尹先生說過兩天就來，讓您把方案準備好。”

“那母子三人怎麼去的？這種事，不是你負責的嗎？”

李姐被她這句問得怔了一瞬，隨即失笑：“塞船艙、塞貨櫃、塞那些不需要過海關的地方，才是我負責。搭尹先生的飛機過去，那是天哥的活兒。”

江心影的雙瞪得熘圓：“他們搭尹一的飛機？”她生氣了，那飛機髒了，以後不搭了。

“嗯。十六人座那一架，不是您常坐的那一架。”

“那也不行。他們憑什麼有這種待遇？”

李姐從容地回答：“死刑犯行刑之前還能吃頓好的呢！”

江心影：“……在我這裡，死刑犯都要死了，就不必浪費食物了。”

李姐無奈：“那您找尹先生說去？”

江心影的氣勢一下就弱了下來：“我敢嗎？”

江心影送走李姐，轉過身來，終於有空招唿Kevin了。

她開啟自己手機裡的即時翻譯軟體，設定了中譯英，塞到Kevin手裡，然後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這樣溝通快點，省得林予君在中間當傳話筒。

江心影開口第一句：“你怎麼忽然來了？”

Kevin的嘴角抽了一下，那表情介於苦笑和認命之間，點了點頭，把那被“英語水平不足”辭退的荒謬經過又說了一遍。

“我記得考官只是兼職吧？你平時還有工作，對嗎？”

“對。雅思那邊不是我的主業，只是週末去一趟。”

“那好。”江心影說著，走到沙發邊坐下，姿態鬆散，語調卻認真，“每個週末，六日兩天，你都過來我這兒吧。就像今天這樣，開著翻譯軟體，咱倆聊聊天。價錢就照著之前談的那樣，一小時算你四個考生，日結。怎麼樣？”

Kevin盯著她看了兩秒，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認真的。然後他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真的可以？”

“不然你今天來找我做什麼？找我報仇雪恨的？”江心影歪了歪頭，“反正你週末也沒事幹了，來幫我練題啊！你告訴我題目，我回答中文，你再譯成得分高的英文，我背起來去考試。”

Kevin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被生活反覆捶打之後反而生出來的、破罐破摔的坦然：“行。那我明天就過來。”

“吃過了嗎？要不要一起？”江心影自己餓了，熱情邀約Kev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