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辰的臺北之行無功而返。他回到上海，把自己關進書房，螢幕上一個接一個，是所有號稱能望見悉尼歌劇院的酒店。他盯著那些縮圖，一張一張地放大、比對、排除。範圍收窄以後，他乾脆利落地下了單，一間一間訂過去，他要在一個週末裡，一家一家跑過去，不留死角，親自驗過一遍，直到找到周深影片畫面裡那個角度為止。

江心影也沒閒著。尹一拋給她的，與其說是任務，不如說是一把被遞到她手裡的刀。他允許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去執行一場私刑正義。沒有規則，沒有邊界，唯一的條件只有一個：把這場屠殺包裝得足夠好看，好看成一場能讓看官們拍著大腿叫好的演出。而這場演出賺來的每一分錢，都能落進她的口袋。

那個在萬米高空遞給李姐的十人名單，便是這樣誕生的。江心影精挑細選了十個人，那些被法律輕拿輕放的，她得讓那些人嚐嚐受害者的滋味，這需要一點黑箱。

隔天Kevin再次來按門鈴，他坐定以後，清了清嗓子，像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然後開口：“Part 1基礎話題，你考了這麼多次，應該也摸出規律了。通常是問你目前是在工作還是在讀書？如果是讀書，你學的是什麼專業？你為什麼選這個專業？如果你在工作，你的工作是什麼？你喜歡你的工作嗎？目前住在哪裡？你喜歡你住的這個城市嗎？”

他說完這一串，無奈的笑了一聲：“我老實跟你說吧，你考了這麼多次，這些問題你翻來覆去地答，我們幾個考官都快會背了。”

江心影聞言也笑了一下：“我不想瞎編。我沒有工作，我也沒有讀書。悉尼我挺喜歡的。就這樣。你能給我潤出什麼得高分的句子？”

“先說工作與讀書，”他開口，“如實陳述即可，但我們可以稍微增加一點層次感。比如，你可以說：I'm not currently working or studying. I'm taking some time to explore a few personal interests. It's a transitional phase. 這樣，既沒有撒謊，又賦予了那段空白一種主動選擇的意味，聽起來不至於讓人覺得你在虛度時光。”

“至於城市，單純說I like Sydney，當然沒錯，但我們可以把它變成一份有畫面感的描述。比如，I really enjoy living in Sydney. The pace of life here suits me， it's relaxed but not boring， and I love being close to the water. It gives me a sense of space and clarity.”

江心影聽完，眉梢微微抬了一下：“但我希望，讓人聽起來，我確實在虛度時光。”

“……什麼？”

“你們考官，會因為一個人是不是在虛度時光而給高分或低分嗎？”

“……不會。”

“那你告訴我虛度時光怎麼拿高分。”江心影往沙發裡靠了靠，姿態鬆散得像一隻剛睡醒的貓，可那雙眼珠子裡頭轉著的光，分明是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的盤算，“你剛才那段話，什麼發展個人興趣，啥過渡期，我不想說。我每天睡到自然醒，起來吃個飯，拼拼圖，看看劇，偶爾出去買杯冰淇淋。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我只想說這些。”

Kevin認認真真地看著她：“Victoria，你要不要考到口語高分？”

“要。但我覺得虛度光陰依然可以說出高分的內容，你給我想辦法。給你十分鐘。”江心影從冰箱上取來計時器，放在Kevin面前，Kevin覺得自己瞬間變成考生了。

十分鐘後，計時器響了，江心影舉起手機，直接往Kevin在平板上敲的英文字掃了一下，手機螢幕上出現了：我現在既不工作也不讀書。很多人覺得這是虛度光陰，但我不這麼看。我花了前半生做別人期待我做的事，包括努力讀書、工作、賺錢、照顧家庭。現在我停下這一切，什麼都不做。每天睡到自然醒，拼拼圖，看劇，散步去買冰淇淋，坐在海邊吃完再回來。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日子過得很愜意。

江心影點點頭：“這挺好的。我就照著這個背。”

她說著，打電話管家，然後把手機遞給Kevin：“你跟管家說，讓他把這個列印出來，印五份。”

Kevin接過聽筒照辦了，結束通話電話之後轉回目光。江心影又問：“這樣夠不夠Part 1的時長？”

Kevin在心裡默算了一下。那段稿子大約八十個詞，以正常人的語速，大約能撐半分鐘。Part 1通常是四到五分鐘，她手上那一段只夠填滿其中很小的一塊。

“不夠。這了不起才五分之一。”

“那咱們繼續往下吧。大概還會追問哪些問題，你幫我列出來，咱們今天把part1搞定。”

Kevin點了點頭：“以你剛才那段回答為基礎，考官接下來最容易順著摸過去的話題，大約有幾個方向……”

Kevin一邊說題目，江心影一邊回答，江心影回答完以後Kevin潤飾，江心影不滿意的地方Kevin就改，最後完成一份能拿高分，但非常江心影式的答卷。

江心影看著管家幫忙列印出來的一疊紙，非常滿意：“反正每次的考官都不一樣，我這能重複一直用呢！來，現在，糾正發音與腔調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