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一到的時候，江心影不在酒店。

她跑去買冰淇淋了，而且這回買得格外豪邁，整盒整盒地搬，打算直接塞進房間那臺冰箱裡。雖然她心裡也清楚，凍過的跟現挖的口感差了不止一個檔次，但悉尼這天氣，讓她每次饞了就頂著大太陽跑一趟，她也是真的不樂意。她一邊看著店員把冰淇淋往保冷袋裡塞，一邊在心裡嘀咕：尹一到底為什麼就是不肯給她弄個冰櫃呢？又不是買不起，又不是沒地方放，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讓她多跑腿。過分。

林予君跟在她身後，手裡拎著兩大袋，嘴上沒說什麼，心裡還在想著得趕快再找一天把江心影拐去斯坦福一趟。

兩個人推開酒店房門的時候，尹一正坐在客廳裡，手邊攤著幾張江心影的手稿。那些被她塗塗改改、畫得亂七八糟的思路，此刻正一張一張地鋪在桌上，像一副被人攤開了細細端詳的牌。

他聽見門響，頭也沒抬，只從喉嚨深處逸出一聲帶著幾分玩味的、壓得極低的笑音：“姐姐，創意滿分。”

江心影把冰淇淋袋子往桌上一擱，湊過去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那點得意還沒來得及藏好，尹一已經拈起其中一張，翻了個面，舉到她面前，指尖在那行標題上點了點：“但這些雅思空白成績單，是怎麼回事？”

那些周深幫她搞來的雅思成績單太多了，江心影順手就拿來當草稿紙了，現在尹一捏著，江心影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然後瞬間切換成了耍賴撒嬌模式，聲調拖得又軟又長：“這不是懶得考嘛？就想著，弄幾張空白的來填一填。”她說著，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尹一的反應，發現他沒什麼表情，於是又補了一句，語速加快了幾分，“但我也只是想想而已！想，同做，系兩回事！”

然後她飛快地從從旁邊翻出另一張，那張她戴著耳朵考出來的真成績單，往尹一面前一拍。

聽力9，閱讀4，寫作5.5，口語5.5，總分6。

“這個才是真的。”

尹一垂眼看了一下那張成績單，目光在聽力那一欄停了一瞬，然後笑了：“這個才是真的？”

江心影理直氣壯：“你給我耳朵的時候，不就已經知道我會這樣用了嗎？”

尹一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縱容還是欣賞的東西：“知道是知道。但你真這麼無恥地做了，我還是有點意外的。”他頓了頓，那笑意從嘴角漫上來，“不過，這樣好。我喜歡你這樣。”

江心影的眼睛亮了半度：“真的？”

“真的。我就是網上查到你分數，才來的。”

江心影笑眯眯的，眼角彎成兩道淺淺的月牙。她被誇獎了。作弊也被誇獎了。嘻嘻。那聲無聲的竊喜從她唇縫間漏出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絨布上，卻分明帶著一種被人縱容到極致之後才會有的得意。

林予君站在幾步開外，看著客廳裡那兩個人。一個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那些塗改得亂七八糟的線條上，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弧度。另一個湊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寫滿了“你誇我了！你再多誇我幾句”。畫面是靜的，像一幅被誰無意間定格了的、構圖恰到好處的生活照，光線柔和，人物妥帖。可林予君知道，那只是表象。

靜音的時候，那是一對情侶在談情說愛。可一旦把聲音開啟，從他們嘴裡滾出來的字句，瞬間就把那層溫馨的濾鏡砸了個稀碎。

“正常人泡在十度海水裡能撐多久？”

“有洗衣機式的水牢嗎？讓他們轉起來！”

“咱給你的武器做個花式展出吧？多好的行銷機會！”

“水裡的武器有哪些新奇的玩意兒？趁機展示一下啊！”

林予君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他老婆怎麼這麼可怕？她討論這些事的時候，是純粹的、近乎孩子氣的興致勃勃。

再看看她身邊那個男人，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半分殺伐之氣。滿心滿眼都是喜歡。乾乾淨淨的、不加掩飾的。

林予君忽然覺得自己站在這裡像個局外人。不對，他本來就是局外人。他一直都知道。只是有時候，比如江心影窩在沙發裡喊他“老公”的時候，比如她讓他去跑腿買奶茶的時候，比如她半夜敲他門說睡不著的時候，他會暫時忘掉這件事。

他轉身去了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冰涼的液體灌進喉嚨的時候，他聽見江心影的笑聲，說著：“這也太壞了！”

然後江心影又開始在紙上寫寫畫畫，尹一的表情是被對方的聰明取悅了的、近乎驕傲的情緒。像是在說：看，這是我的人。

林予君垂下眼，盯著自己手裡的空杯子，又覺得有點渴了，但他明明剛喝過水。

正欲轉身，步子還沒邁出去，身後的聲音便不緊不慢地追了上來。

“姐夫。”

那兩個字落進耳朵裡的時候，他的嵴背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偏過頭，目光越過肩頭往回看，客廳裡那幅畫面比他預想的要熱鬧幾分。江心影整個人趴在沙發靠背上，下巴擱在交疊的小臂上，眼睛亮得像兩顆被人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還沒來得及擦乾的玻璃珠子，正一瞬不瞬地釘在他臉上。

“快來快來！”她衝他招手，那姿態活像是剛拿到了什麼好東西、急著要跟同伴分享的樣子。

林予君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腦子裡警報器已經開始嗡嗡作響了。他跟江心影相處了這麼些時日，早就摸清了她的脾性。她平日裡懶散得很，能躺著絕不坐著，能支使他跑腿絕不自己動一下手指頭。可一旦她露出這種恨不得從沙發上彈起來撲向他的架勢，那九成九不是什麼好事。那股過分的熱情底下藏著的鉤子，他閉著眼睛都能描出輪廓。

他全身的戒備像刺蝟遇了敵，每一根都豎得筆直：“什麼事？”

“尹一要給我介紹水裡用的那些東西，你也來聽一聽，長長你的業務能力！”

林予君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方才還在腦子裡反覆盤算著怎麼把江心影拐回斯坦福實驗室，好讓自己的研究資料多幾頁像樣的記錄。此刻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映在他瞳孔裡，嘴裡吐出來的卻是叫他去旁聽武器介紹，好增長他的業務能力。他不覺得自己需要增長什麼業務能力，畢竟他從頭到尾都沒打算把自己活成尹一那條道上的人。可江心影那聲“快來”喊得太清脆了，他不想掃她的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