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三十部 第二十六章:沒有活路
江心影第一次知道,當年那個青澀的大男孩,掌心裡已經攥住了她連想象都夠不著的版圖。
她原以為這場私刑正義,是自己暗地裡攢的一盤棋。可尹一卻輕描淡寫地掀開了一角,讓她看見了底下的全貌。主辦方是官方,場地與武器由官方調撥,那些下注取樂的權貴名單,完全可以見證一個國家有多腐敗。
她以為自己在暗處操刀,結果她從頭到尾都站在一座早已搭好的舞臺上,聚光燈還沒亮而已。而更讓她嵴背發涼的是,這絕非孤例。尹一說得坦然,像在翻一本舊賬本。在此之前,這樣的遊戲被操演過無數無數次,玩法各異,地點輪轉。而他身為武力供給的那一端,手裡攥著的證據鐵得不能再鐵,每一幀畫面、每一筆流水、每一條指令,都像釘子一樣嵌在時間的縫隙裡,拔都拔不出來。
這還沒完,尹一接著又說了,在他那一雙長手的穿針引線之下,好些個國家早已在暗中咬緊了牙關,結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準備從不同方向同時下手,把那個國家的經濟絞出個大裂痕來。
更驚人的是,那個國家的AI命脈,掌控者居然是別國的間諜!江心影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一塊一塊地拆解、重組。
軍事國防攥在尹一手裡,電力、交通、通訊、金融這些維持一個國家正常運轉的毛細血管,被間諜捏著命門,經濟上又被多國聯合圍堵。
她看著尹一,一個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卻每隔一陣子就會被重新整理認知的人,輕聲問了一句:“真能成嗎?要是沒成?要是這個國家活下來了,你怎麼辦?”
尹一看著她,目光裡那點笑意慢慢沉下去,變成一種很深的、近乎溫和的篤定:“沒有活路。會死。而且很快。”
江心影一聽,眼眶登時就紅了,像有什麼東西從眼底勐地湧上來,攔都攔不住。她整個人往前一撲,連膝頭撞上茶几邊緣都顧不上疼,一頭扎進尹一懷裡,十指攥緊他腰側的衣料,攥得指節泛白,聲音悶在他胸口,又急又啞:“不行不行!你不能死!”
尹一被她這一撲撞得往後仰了半寸,低頭看著那顆埋在自己胸前的腦袋,先是怔了一瞬,隨即那笑意便從嘴角漫了上來,像是沒料到她會有這麼劇烈的反應,卻又被這股反應取悅得不輕。他抬起手,掌心覆上她的後腦勺,不緊不慢地順著髮絲捋了兩下,力道輕得像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貓:“想什麼呢?都做到這個程度了,死的怎麼會是我?沒有活路的、會很快死的,是它!”
江心影的抽噎聲頓了一瞬,從他懷裡抬起半張臉,眼眶還紅著,鼻尖也紅著,整張臉上寫滿了“你確定?”三個大字。
尹一低下頭,目光落在她那雙溼漉漉的眼睛上,笑意從嘴角一路漫到眼底:“別擔心,你還能再抱著我很久很久。而且,那個時候,就沒有貝拉了。”
尹一這話說出口的時候,江心影的唿吸停了一拍。
他從來沒有在她面前,用這麼篤定的方式,提起過他倆的未來。
她一直以為,他們這輩子就這樣了。她能做的,就是在那些被允許的縫隙裡,接住他偶爾拋過來的那點溫柔。不追問,不越界,不讓他為難。
可尹一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是不是說,他幹完了大事,就不必再把她藏起來了?她就能站在他身邊了?不必再聽著貝拉的名字,默默地把自己的存在感壓到最低了?
那股又甜又澀的喜悅從胸腔裡翻湧上來,燙得她眼眶發酸。
可緊接著,另一股念頭便像冷水一樣兜頭澆了下來。他說的,那個時候,得踩過多少具屍體才能抵達?他說的,沒有貝拉,背後是多少她不知道的代價?他說得那麼輕描淡寫,江心影知道,那底下都墊著一座她看不見的血肉磨坊。
她不敢往下想。可她也捨不得鬆手。
夜色從海港那頭漫上來,把悉尼的輪廓鍍了一層深藍。江心影挽著尹一的胳膊走出電梯,腳步比平日輕快了幾分。她早就想去岩石區那場鬼故事導覽了,只是從前英文太爛,去了也是白去,後來日子一長,就把這事兒都忘了。
這回,有了那副耳朵妥帖地扣在耳廓上,加上方才聽了尹一那一席話,她決定去聽聽鬼故事找找靈感。尹一走在她身側,心裡已經提前預演了好幾遍她等會兒嚇得往他懷裡縮的畫面。他樂得看她那樣,那種被本能驅動、來不及思考就往他身邊靠的信任,比任何言語都讓他受用。
兩個人並肩走到大堂,就看見坐在沙發上正盯著他們的沈斯辰。
沈斯辰從沙發上站起來,帶著一種早已坐定多時、終於等到了正主的從容。
江心影不知道沈斯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她不知道他是循著什麼線索一路追過來的,也不知道他早就在林予君和周深那兩通電話裡拼出了完整的拼圖。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面前只剩一條路可走:裝死。裝到底。裝到她臉上那層偽裝能完美地裹住底下翻湧的驚濤駭浪。儘管沈斯辰看她的眼神,她已經讀懂了。那裡面沒有疑惑,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被反覆確認過太多次之後、早已不需要再向任何人求證的確信。
尹一也沒料到沈斯辰會出現在悉尼。他腳步未停,只是在那兩步之間把面上的意外收了個乾淨,再開口時聲調已經穩得聽不出任何波瀾:“沈總,出差?”
沈斯辰沒有看他。他的目光從頭到尾都釘在江心影身上,像一枚被磁鐵吸住了的鐵釘:“你果然在這裡。”
江心影往尹一的方向偏了半寸,肩頭貼上他的臂膀,目光是一副看陌生人的、帶著三分防備三分不解的冷淡。要不是沈斯辰親耳聽過她跟林予君和周深的通話,他大概真的會以為自己認錯了人,或者她失憶了。
但他沒有。
他沒有認錯,她沒有失憶,那些都不是幻覺。於是那股被反覆驗證過太多次、卻始終得不到回應的惱火,終於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撞開了他的齒縫:“裝不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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