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三十部 第二十七章:拿捏
“裝不認識我?”
江心影臉上的表情更逼真了。那種被陌生人在公共場合莫名其妙攔住的困惑,從眉心到嘴角,每一寸肌肉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她甚至往尹一身邊又靠了靠,指尖攥住他外套下襬,像任何一個被騷擾了之後本能尋求男伴保護的女人那樣,目光裡裹著一層薄薄的驚懼與嫌惡。
尹一適時地往前邁了半步,將那副護著女伴不受打擾的姿態做得很足:“沈總,雖然長得確實有些像,但您真的認錯人了。”
話音落地的同時,他已經帶著江心影往門口的方向去。兩個人之間的默契好得像排練過無數遍,步伐一致,節奏合拍。
沈斯辰的聲音從兩人背後悠悠傳來,不高不低,不緊不慢,卻比任何咬牙切齒的質問都要扎人:“我回去就把涵涵的玩具全扔了,只給她吃白米飯喝涼白開,天氣再冷也不開暖氣,把楊阿姨辭掉,幼兒園也給她換一間……”
江心影倏地轉過身來,那雙眼睛裡方才還鋪得滿滿當當的陌生與疏離,已經碎得差不多了:“你過分了啊!”
沈斯辰的眼眶紅得嚇人:“我過分?”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不過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江心影。你的心在哪裡?你怎麼捨得把我們全扔下了?”
江心影低下頭,這件事情確實自己不佔理,她無話可說,她只是又往尹一靠得更近一點。
林予君的房間沒開大燈,只亮著一盞桌面檯燈,光暈收得很緊,堪堪照亮鍵盤周圍那一小片區域。他盯著螢幕上那份已經看了快十分鐘、卻一個字也沒讀進去的文件,嵴背靠在椅背裡,鏡片上映著一段段早已失去意義的段落。
他腦子裡反覆轉著的,只有一個念頭:尹一叫他去東南亞談的那些生意,原來從來就不只是生意。他坐在談判桌這頭談價錢、聊條款、擺出一副能做主的模樣,楊天在另一頭幹了什麼,他從來不知道,也從不過問。現在回想起來,那些他以為只是露個面談個價的交易,大概每一樁都是尹一整盤棋裡的一顆落子。而他林予君,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被矇在鼓裡的搬運工,把一顆又一顆棋子搬到該放的位置上,卻連自己在搬什麼都不知道。
他不明白。愛一個人,難道不是該把她護在身後、讓她遠離所有危險嗎?可尹一呢?他對江心影哪裡是愛?分明是物盡其用的利用!
他越想越覺得那股火氣從胸腔裡往外冒,燒得他坐不住。等江心影回來,他一定要好好跟她談談,讓她看清尹一的真面目,讓她別再被人當刀使了還渾然不覺。
下一秒,他的房門被人從外面勐地推開,力道大得門板撞上牆壁發出一聲悶響。他還沒來得及從椅子裡站起來,江心影已經裹著一陣風衝了進來,二話不說,揚手就朝他招唿過去。
林予君被打得整個人往旁邊偏了半寸,腦子裡還全是懵的,本能地往後縮了縮,抬起胳膊擋在面前:“等等!你幹什麼?我怎麼了?”
江心影沒理他,第二下已經又落下來了。林予君試圖往旁邊躲,可那間房間就那麼點大,他退了沒兩步,嵴背就撞上了牆。他偏過頭,視線越過江心影的肩膀,看見門口站著尹一跟沈斯辰。
林予君明白了,攤平了,不躲了。任江心影揍他。他只是覺得不公平,周深也是共犯,居然逃過一劫。
客廳裡那張沙發像是被人精心計算過座次的,三男一女,各自佔著一角,中間隔著誰也跨不過去的、無形的楚河漢界。
尹一靠在最遠的單人沙發裡,冷眼看著沈斯辰幫江心影上藥。。江心影手腫得像泡發了的蘿蔔,指節處的皮膚繃得發亮,透著一層將破未破的紫黑色,看著比捱揍那人還要慘烈幾分。尹一盯著那截腫脹的手,嘴角幾不可見地抽了一下,說不清是想笑還是想嘆氣。打人的手能腫成這樣,這女人到底是用什麼力道揮出去的?她揍人的時候怕是連自己的手也當成兇器一併甩出去了。
江心影整個人縮在沙發裡,那隻受傷的手被沈斯辰託著,小心翼翼地擱在他膝頭。她疼得嘶嘶地吸氣,眉心擰成一道淺淺的溝壑,目光從低垂的眼睫底下偷偷往上撩,覷著沈斯辰那張繃得死緊的臉,開口時聲調拖得又軟又長,尾音微微打著顫,像一隻知道自己做錯了事、卻偏要裝出一副無辜相的小貓:“……好疼。”
沈斯辰沒有抬頭,手下的動作卻輕了幾分。他那張臉依舊黑得像鍋底,顴骨下方咬出一道倔強的弧線,像是要用這副冷硬的面具把胸腔裡那股翻湧的東西硬生生壓回去。可他騙不了自己。從剛才扶住她手腕的那一刻起,那股熟悉的氣息便毫無防備地鑽進了他的鼻腔——她身上那淡淡的香氣,混著藥水刺鼻的味道,一縷一縷地往他肺葉裡鑽,像一根被人從暗處伸出來的鉤子,輕輕一扯,便把他這些時日攢起來的怒氣扯得七零八落。
林予君坐在另一側的沙發裡,嵴背挺得筆直,肩線繃出一道近乎僵硬的折角,整個人像一尊被人從大理石裡鑿出來、還沒來得及打磨邊角的粗坯。他可是江心影法律意義上的丈夫,沈斯辰來了又怎樣?那張結婚證書是他林予君的名字,江心影沒說要離婚,那他就是這間屋子裡最有資格坐在她身邊的那個人。
“藥擦完了。你還有別的地方傷著嗎?”沈斯辰嘴上問的是傷,可那語氣底下藏著的分明是另一層意思:還有什麼是我該知道卻還不知道的?
江心影搖了搖頭,又飛快地點了點頭。她把那隻完好的手伸到他面前,翻轉過來,掌心朝上,動作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被偏愛的人特有的放肆:“這邊也疼。”
沈斯辰垂下眼,看著那隻攤在他面前的、乾乾淨淨的、連一道紅痕都沒有的掌心,嘴角繃了一下,真又仔仔細細的給江心影擦藥:“還有哪裡疼?”
尹一終於沒忍住,笑了一聲。這女人上一秒還跟沈斯辰演陌生人演得爐火純青,下一秒就被人用一句扔玩具當場拆了臺,現在又縮在沙發裡喊疼喊得理直氣壯。原來她一直都是這樣拿捏其他男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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