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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七章:登堂入室
江心影此刻正大口大口地深唿吸,全部的意志力都聚焦在一個念頭上:不能吐!千萬不能吐!
她知道自己剛才在車裡看起來像是睡著了,但其實並沒有真正陷入沉睡——她讓自己保持在一個看似入睡、但意識懸淺,隨時能被外界動靜驚醒的狀態。這也是為何沈斯辰一開車門,她就能立刻醒來。
然而,這種未能真正深眠的狀態,顯然不足以完全壓制她敏感的暈車體質。好在,她終究是熬過了車程,沒有讓最糟糕的情況在車內發生。
王建輝衝過來時,憑藉保安的職業直覺,立刻察覺到江心影狀態極差——臉色蒼白,唿吸急促,身體微晃。他看向沈斯辰的目光頓時充滿了審視與毫不掩飾的懷疑。
江心影此刻無暇顧及這兩個男人之間的暗流湧動,她一心只想儘快逃回自己的空間,絕不能在外面丟這個人。她加快腳步向單元門走去,王建輝也舉著傘緊隨其後。
沈斯辰見有人照料,便轉身回到車上。然而他剛一坐定,就發現江老師的手袋還在後座。他拿起手袋,追了上去。
這時,江心影正聽見王建輝在身後關切地喚她。她下意識想回頭阻止,可就是那一轉身——天旋地轉。胸口翻湧的噁心感再也壓不住,她幾乎是本能地從隨身小包中摸出一隻塑膠袋,手還在發抖。下一秒,她終於沒能忍住。
沈斯辰拿著手袋追過去的時候,就看到不遠處的燈下,王建輝那隻粗獷的大手,正一下又一下地、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在江心影微躬的背嵴上重重拍撫著。
而江心影正對著一個塑膠袋,纖細的手指緊緊攥著袋口,單薄的肩膀隨著嘔吐的動作不住顫抖。
沈斯辰理智上明白保安的舉動再正常不過,可一股無名火卻燒得他喉頭髮緊——他見不得那隻粗糙的手在她單薄的背嵴上反覆摩挲。
他快步上前,不著痕跡地側身卡進兩人之間,一手扶住江心影發顫的肘彎,同時對王建輝頷首:“我送她上去吧,麻煩你了。”
王建輝打量著這個氣場強勢的男人,又見江老師並未出聲反對,便遲疑著退開了兩步。
江心影此刻哪裡是不想拒絕?她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夜色裡!
“怎麼偏偏又是他…怎麼每次最狼狽的樣子都被他撞見…”羞恥感混著胃裡的翻江倒海,讓她幾乎想當場宣佈停掉沈暉恩的課,從此遠離這個見證她所有失態時刻的男人。
可她連一絲推開對方的力氣都攢不起來,只能任由他溫熱的手掌托住自己發冷的手臂。想到自己竟連拒絕的資格都被剝奪,滾燙的淚水終於衝破防線,混著雨水無聲地滑落。
沈斯辰正要開口,卻驀地察覺臂彎處的布料被溫熱水珠浸溼。他低頭看去,只見那顆埋著的腦袋正在他胸前極輕地顫抖,像被雨打溼了翅膀再也飛不動的蝴蝶。
要死了!沈斯辰心想。
他整個人像被扔進了一個高速離心機,所有理智和準則都被甩得七零八落。那滾燙的眼淚穿透衣料,簡直要在他皮膚上烙下印記。
憐惜是第一波海嘯。他清晰地感覺到懷裡這具身體如何在嘔吐後虛脫,如何因羞恥而戰慄。一個能輕鬆駕馭高階數學的大腦,此刻卻被最原始的生理反應折磨得潰不成軍。他想把她整個裹進大衣裡,隔絕所有風雨和目光,讓那該死的顫抖停下來。
緊接著,理性的辯護律師開始倉促地陳詞:
“這完全是出於人道主義關懷。”
“任何一個有基本素養的男性,都不會對處於此種境地的女性置之不理。”
“我只是在完成我妻子委託的任務,確保家庭教師的安全,這是風險管控的必要環節。”
可與此同時,一股更黑暗、更原始的衝動,像潛伏的獸,在他血管裡低聲嘶吼。它嘲笑著理性的蒼白,它想用手指抹去她眼角的淚,然後用力到讓她哭得更兇;它想看看這件被雨水和淚水浸透的連衣裙,到底能被他揉皺成什麼樣子;它想把她此刻的脆弱、狼狽、以及全然依賴的姿態,統統打上他的印記,變成獨屬於他的、不可複製的收藏。
這三種力量在他顱內激烈交火,炸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從未經歷過如此混亂的內戰。在談判桌上,他總能精準計算出最優解;可此刻,他抱著這個哭泣的女人,像一個迷失在原始森林裡的現代人,所有高科技導航裝置全部失靈。
他僵在原地,手臂維持著一個看似支撐的姿勢,唯有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嚥下了所有幾乎要脫口而出的、不成語句的音節。他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江心影此刻若是知道,當年陳瀚就是因為瞥見她在頭等艙裡暈機時那種我見猶憐的脆弱,才對她展開了勐烈追求;而今天,沈斯辰也正因為這場猝不及防的、混合著雨水、淚水與狼狽的變故,對她起了難以言喻的心思——她未來必定會把自己包裹得更加嚴實,絕不再讓任何男人看見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
她的羞憤與決絕,恰恰與她不自知的、那種能精準擊中特定男性保護欲與佔有慾的破碎美感,形成了一種宿命般的諷刺。
等江心影終於緩過一口氣,胃裡的翻騰暫時平息,沈斯辰低聲開口,語氣是不容拒絕的平穩:“上樓吧?”
江心影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手中的嘔吐袋仔細綁好,刻意地放低在身側,彷彿這樣就能將那不堪的一幕從對方的記憶裡抹去。她聲音沙啞,輕得像一縷煙:“謝謝您。”
道完謝,她便想推開他,試圖自己走向電梯。可她那點微弱的力氣,此刻恐怕連她自己的女兒涵涵都推不動,落在沈斯辰身上,只如羽毛拂過。
這輕輕一推,卻瞬間點燃了沈斯辰心底那股無名的慍怒——到了這個地步,她竟然還想推開他?
他不由分說地將她的手袋塞進她懷裡,緊接著俯身,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和後背,一個利落的公主抱,便將輕飄飄的她整個攬入懷中,大步朝著電梯方向走去。
王建輝見狀,立刻小跑著上前,搶先一步為他們按下了電梯上行鍵,並且極其自然地伸手接過那個袋子:“江老師,這個我幫您處理。”這位見過無數深夜歸家狼狽相的保安,早已熟練掌握替業主保全體面的職業素養。
待兩人進入電梯,梯門緩緩合上後,王建輝仍不放心,目光死死鎖著單元大廳的監控螢幕,緊盯著那個狹小空間內的動靜,生怕這個身份不明的男人對江老師有任何不軌之舉。
電梯內,江心影自王建輝把那袋東西拿走以後,就始終用雙手死死地掩住自己的臉,彷彿這樣就能從這令人窒息的尷尬現實中逃離。
沈斯辰低頭看著懷裡這個以手掩面、輕得過分的女人,她的脆弱和逃避,奇異地交織成一種致命的吸引。他的視線不自覺地、順著她纖細的脖頸往下滑落了一寸,掠過那因溼衣貼覆而無所遁形的渾圓豐滿……
一股完全不受控制的、原始的熱流勐地竄升,在他緊繃的西裝褲下,清晰地起了反應。
電梯執行的數字無聲跳動,在“叮”的一聲輕響中,梯門向兩側滑開。
江心影幾乎是立刻在他懷中掙紮起來,聲音悶在自己掌心裡,帶著屈辱的急迫:“放我下來!”
沈斯辰的手臂卻如鐵箍般紋絲不動,他的目光掃過走廊左右兩扇一模一樣的門,聲音因壓抑而顯得格外低沉沙啞:“哪一間?”
“你先放我下來!”她徒勞地蹬了蹬腿,這點力道對他而言如同蚍蜉撼樹。
沈斯辰非但沒放,反而將她抱得更緊,邁步踏出電梯。他無視她的抗議,用一種近乎蠻橫的冷靜提出要求:“你家有客衛吧?”他不給她思考的間隙,緊接著說,“借我一用?我也想整理一下。”
江心影一愣。借用衛生間整理一下,這個要求本身合情合理,他此刻也確實一身狼藉。可……他為什麼就是不放手?
混亂中,她下意識伸手指向右側的戶門。
沈斯辰抱著她幾步走到門口,卻依然沒有將她放下的意思,彷彿抱著她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我磁扣在包裡。”她不得不提醒他,語氣已帶上一絲無力。
“這不是可以壓指紋嗎?”沈斯辰的目光落在門鎖上,語氣篤定。這款高階門鎖與他家所用一模一樣,他再熟悉不過。
“我只用感應開門。”江心影堅持,這是她生活習慣裡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此刻卻成了她奪回控制權的微小嚐試。
“你找。”他言簡意賅,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放我下來。”她也寸步不讓。
“這樣一樣可以找。”他的手臂穩穩地託著她,彷彿在證明他的方式效率更高。
“……”
沉默在昏暗的走廊裡瀰漫開來。她能感覺到他胸膛傳來的、不同尋常的熱度,以及那緊繃的肌肉裡蘊含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被他圈禁在懷抱與門板之間,無處可逃,也無力抗衡。
最終,是沈斯辰先妥協了。他幾不可聞地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極大的自制力,才緩緩地、幾乎是小心翼翼地將她放下。雙腳觸地的瞬間,江心影腿一軟,險些沒站穩,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臂。那隻手臂肌肉堅硬如鐵,溫度灼人。
她立刻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慌忙低頭在包裡翻找。磁扣冰涼的溫度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醒了一些。
沈斯辰心中謝天謝地,還好江心影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自身的狼狽與不適上,像只受驚的兔子般急於逃離,絲毫沒有察覺到他身體的異樣。否則,以他此刻西裝褲下清晰可見的、緊繃的窘態,他簡直無法想象那會是何等社死的場面。
門“咔噠”一聲開啟,江心影幾乎是貼著門縫閃了進去,倉促地指向走廊一側:“你自便。”話音未落,人已像一陣風般衝向主臥,隨即傳來房門被輕輕而迅速關上的“咔嗒”落鎖聲。
將她與外界,與他,徹底隔絕開來。
沈斯辰站在原地,足足停滯了三秒,才彷彿重新奪回身體的控制權。他依言走向客用衛生間,開啟燈,冰冷的鏡面映照出他自己——頭髮微溼,西裝外套因之前的擁抱而有些褶皺,最重要的是……他低頭看了一眼,無奈地閉了閉眼,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流水不斷拍打臉頰和手腕,試圖藉助物理的低溫,強行壓下體內那股躁動不安的熱流。
與此同時,主臥套房內。
江心影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但僅僅幾秒後,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秩序和潔淨的追求驅使她站了起來。她毫不猶豫地脫下那身浸透了雨水、淚水與尷尬的連衣裙,將它扔進了髒衣籃,彷彿這樣就能埋葬掉今晚所有的不堪。
走進浴室,她將熱水開到最大,蒸騰的熱氣迅速瀰漫開來,模煳了鏡面。她站進花灑下,讓溫熱的水流沖刷過每一寸肌膚,彷彿要洗去的不僅是雨水和汙穢,更是那種被人看穿脆弱、無所遁形的羞恥感。直到皮膚微微發紅,指尖泛起褶皺,她才終於關掉水,踏入早已放好熱水的浴缸,將自己徹底沉入這片溫暖的庇護所中。
泡澡,洗臉,刷牙。一套流程下來,時間悄然流逝。
當她終於從浴室出來,周身縈繞著溫熱的水汽時,站在臥室的穿衣鏡前,她看著鏡中那個恢復潔淨、卻依舊難掩疲憊與蒼白的自己,停頓了片刻。然後,她拿起那瓶與香水同系列的迪奧真我身體乳,開始仔細地、一絲不苟地塗抹全身。從脖頸到鎖骨,從前胸到腰腹,再到每一寸手臂與腿側。清雅又富有存在感的馥郁香氣,隨著她的動作在溫暖的空氣中緩緩瀰漫開來,逐漸包裹住她剛剛經歷風暴、此刻亟需安撫的靈魂。這不僅僅是為了滋潤肌膚,更像是一場鄭重的儀式——用自己最熟悉、最代表體面的味道,重新構築起被一夜風雨擊潰的邊界與尊嚴。
她穿上柔軟的乾淨家居服,那熟悉的香味如影隨形。然而,當她握住門把手,準備走出這個臨時避難所時,動作卻遲疑了。
門外,現在是什麼情況?他……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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