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回到家。梳洗掉一身疲憊與屬於外界的塵埃，她穿著睡袍，坐在書桌前。夜很深，很靜，靜得只能聽見自己平穩的唿吸聲。她沒有開明亮的頂燈，只點亮了桌角那盞閱讀燈，光圈攏住她面前攤開的幾個銀行存摺和手機銀行APP的介面。

她開始算自己的資產。

其實也不花太多時間。她的資產構成簡單得近乎蒼白——就是幾個銀行戶頭餘額的加總。數字清晰，一目瞭然，如同她此刻清醒到殘忍的認知。

她沒有車子，沒有房子，沒有任何金融投資，也沒有購買任何儲蓄保險。她所有的，就是這份能帶來高額時薪的工作，以及工作多年積攢下的流動資金。而這份工作的穩定性，如同建立在沙地上的堡壘，高度依賴於她的精力與狀態。

算完了。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指尖輕輕按著眉心。

離不了婚。

她太窮了。

她不是活不下去的窮，她是離不起婚的窮。

一旦離開婚姻提供的物質基礎，她精心構築的、賴以生存的舒適圈將瞬間崩塌。

一個被理性壓抑了整晚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纏繞上心頭。她忽然想起之前在酒吧裡，沈斯辰那句石破天驚的提議：

——“你做我的女人吧。”

——“我每個月給你一百萬。”

當時只覺得荒謬、被冒犯，甚至有一絲惱怒。但現在，在冰冷的數字面前，在清晰預見的、離婚後生活質量將斷崖式下跌的圖景前，這個提議，剝去了所有情感和道德的外衣，露出了它最核心的、赤裸裸的、巨大的誘惑。

它像一個魔鬼的低語，精準地敲打在她最脆弱的軟肋上。

一種混合著自嘲、絕望與某種想要撕碎一切的衝動，驅使著她。她像是要親手碾碎自己最後的體面，拿起手機，給沈斯辰發去了一句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話：

「一個月一百萬，還算數嗎？」

資訊傳送成功的瞬間，她就像被抽空了力氣，手機從掌心滑落。她不是在索求，而是在摧毀——摧毀沈斯辰對她的幻想，也摧毀自己心中那座名為體面的堡壘。

螢幕很快亮起。沈斯辰的回覆來了，只有一行字：

「賬號發來。」

這四個字，冷靜、公事公辦，沒有絲毫情緒。它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接受了她的交易提議，卻徹底剝去了她試圖包裹在外的“玩笑”或“試探”的遮羞布。

江心影發那條資訊，心裡想的是：“我就隨便問問，又不是真的要。”她把這句話當成一個玩笑、一個試探，給自己留好了退路。

而沈斯辰回覆「賬號發來。」意思就是：

“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

“你說出口的話，我當真了。”

“現在，請為你剛才說的話負責。”

江心影看著螢幕上那四個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字——「賬號發來。」，彷彿能透過螢幕看到沈斯辰那張公事公辦、不帶絲毫玩笑意味的臉。

她心中那點自嘲和試探，瞬間被一股無名火燒成了灰燼。他居然真的敢接話？還接得如此理所當然？！

被冒犯的感覺混合著一絲被看穿窘境的羞惱，讓她瞬間暴怒。她抓起手機，直接按下語音鍵，對著話筒幾乎是吼了出來：“你做夢吧你！還較真上了？！”

沈斯辰此刻正行駛在深夜空曠的街道上，藍芽耳機裡猝不及防地傳來她這句氣急敗壞、帶著明顯惱羞成怒的語音。那聲音裡的張牙舞爪，與他記憶中她一貫的冷靜自持形成了巨大反差。

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聲在密閉的車廂裡迴盪，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愉悅和難以言喻的寵溺。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她那句“一個月一百萬，還算數嗎？”根本就是虛張聲勢，是她在情緒低谷時一次不管不顧的試探，甚至是她對自己處境的一種自暴自棄的宣洩。她根本沒想過要付諸實踐，她只是……需要找一個出口，而很不幸（或者很幸運），他成了那個承受她情緒海嘯的人。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又羞又怒，臉頰泛紅，那雙漂亮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像一隻被踩了尾巴、試圖用虛張聲勢來掩蓋內心慌亂的貓。

他沒有立刻回覆文字，而是模仿著她，也按下語音鍵，將手機湊到唇邊。他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精準地戳破她最後的偽裝：“江老師，是您先開的價。做生意，講究誠信。”

他就是要逼她，逼她正視自己那一瞬間的動搖，逼她承認那誘惑真實存在過。他享受這種將她從理性神壇上拉下來，與她進行最赤裸的利益博弈的過程。

江心影聽到沈斯辰那條帶著笑意的語音回覆，尤其是那句“做生意，講究誠信”，簡直像被點著的炮仗，瞬間炸了。

“氣死我了！” 她感覺渾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湧，臉頰燙得驚人。

拉黑！必須拉黑他！這是她現在能想到的、唯一能表達憤怒、並且能立刻終結這場讓她處於絕對下風對話的最嚴厲懲罰。

她幾乎是帶著一種洩憤的力道，手指在手機螢幕上飛快地操作著，找到沈斯辰的賬號，毫不猶豫地按下了“加入黑名單”。動作一氣呵成，彷彿慢一秒都會讓那份羞惱吞噬自己。

然後，她丟開手機，把自己摔進椅子裡，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裡五味雜陳。這場深夜的失控，從她鬼使神差發出那條資訊開始，就註定是一場她輸得一敗塗地的博弈。沈斯辰用四個字和一條語音，輕而易舉地撕開了她努力維持的體面，逼她正視了自己在現實面前的脆弱，以及……那瞬間動搖的可悲。

而此刻，行駛在路上的沈斯辰，在發出那條語音後，等了幾分鐘，沒有等到任何回覆。他試探性地又發了一個問號過去，螢幕上卻瞬間彈出一個冰冷的系統提示：

【訊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沈斯辰看著那個紅色的感嘆號，先是愣了一瞬，隨即，非但沒有懊惱，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甚至化作一聲低沉的、充滿了愉悅的輕笑，在車廂裡緩緩盪開。

被拉黑了。

很好。

這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精彩。這恰恰證明了，他剛才那番話，精準地戳中了她的痛處，讓她徹底慌了。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他心情頗好地轉動方向盤，駛入自家小區的地下停車場。他一點也不著急。他有的是耐心等她消氣，等她自行解開那個黑名單的封印。

畢竟，獵人最不缺的，就是等待獵物自己走入視野的耐心。而江心影這道他志在必得的終極難題，他享受的就是這樣一步步破解的過程。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這女人心真狠，最後還是得他拉下臉來，求著她把他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