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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第五章:海鮮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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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空氣裡瀰漫著歲末特有的躁動。

在莉莉家授課時,女孩的心思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她不停地念叨著下課後的跨年計劃,要去哪裡倒數,要和哪個同學碰面,最後甚至忍不住反問:“江老師,等下課後您打算去哪裡慶祝呀?”

江心影微微蹙眉。她很不喜歡授課時分心,這嚴重打亂了她的教學節奏和效率。但今天是特殊日子,她理解這種瀰漫在空氣中的浮躁。她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簡潔地回答:“不打算去哪裡,直接回家。”

晚上九點,課程結束。江心影步出大樓,冬夜的寒意瞬間包裹上來。她攏了攏大衣,視線習慣性地掃過路邊,隨即定格——沈斯辰的車,果然又等在那裡。

說意外嗎?似乎也不了。他那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獵手本能,她早已領教。

她步履平穩地走過去,在他降下的車窗前站定,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你們家沒有跨年活動嗎?竟然有空出現在這裡?” 她刻意強調了“你們家”三個字,像一根細小的針,精準地刺向他身後那一整個她未曾參與、也不願涉足的現實。

沈斯辰面色不變,彷彿沒聽出她話裡的鋒芒,只順著自己的節奏發出邀請:“我這邊你不用操心。江老師,今晚有空嗎?賞臉跟我一起跨個年?”

江心影不說話,只是抬起眼,靜靜地盯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沒有好奇,沒有期待,甚至沒有明顯的拒絕,只是一種純粹的、審視的靜默,像深潭的水,讓人探不到底。

沈斯辰迎著她的目光,繼續加碼,聲音低沉而富有誘惑力:“我訂了一間很難預約的海鮮餐廳。他們那兒的帝王蟹腿肉飽滿鮮甜,北海道乾貝煎得恰到好處,龍蝦料理更是招牌……味道確實不俗。”

江心影依舊沉默,目光紋絲不動,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

沈斯辰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底那股混合著挫敗與更強烈征服欲的情緒再次翻湧。他忽然意識到,用那些世俗的、物質的東西去打動她,或許是方向性的錯誤。他面對的不是一個可以用利益計算輕易說服的合夥人,而是一個靈魂深處渴望絕對掌控與純粹寧靜的女人。

他停頓了片刻,再開口時,之前那種刻意營造的誘惑感消失了,語氣變得異常平實,甚至帶上了一種罕見的、近乎坦誠的笨拙:“或者……如果你覺得外面太吵,”他微微放緩了語速,目光沉靜地回望她,“我知道一個很安靜的地方,視野很好,可以看到完整的城市夜景。沒有龍蝦,但有一壺熱茶,和絕對沒有人打擾的清淨。”他丟擲了第二個,截然不同的選項。一個可能更貼近她此刻內在需求的選項。

結果,江心影給他啪啪打臉。

她幾乎沒怎麼猶豫,紅唇輕啟,清晰地吐出四個字:“海鮮餐廳。”

沈斯辰明顯一怔,完全沒料到這個展開:“什麼?”他以為她會選擇那個更符合她氣質、能避開人潮的安靜去處。

“去海鮮餐廳。”江心影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無波。

沈斯辰愣神只持續了半秒,隨即低笑出聲,一種被不按常理出牌打敗的愉悅感湧上心頭。他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從胸腔裡震出帶著笑意的回應:“好,上車。”

沈斯辰訂的餐廳果然高檔,位於頂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裝潢極盡奢華卻不落俗套,氛圍優雅私密。

侍者彬彬有禮地呈上招牌龍蝦料理。那龍蝦個頭驚人,飽滿的蝦肉被精心剖開,淋著色澤金黃、香氣濃郁的特製醬汁,周圍點綴著翠綠的蘆筍和嬌豔的食用花瓣,擺盤如同藝術品,在柔和的燈光下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江心影看著這道菜,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隨即便極其自然地拿起手機,調整著角度,對著那道龍蝦料理“咔嚓”“咔嚓”連拍了好幾張照片,神情專注,像是在完成一項重要工作。

拍完照,她低頭開始操作手機,顯然是在編輯朋友圈。

沈斯辰將她的舉動盡收眼底,眼底笑意更深。他優雅地切著盤中的食物,狀似不經意地開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和調侃:“江老師,您看……您什麼時候能大發慈悲,把我從小黑屋裡放出來啊?”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無奈的控訴,“這兩天沒辦法跟您聯絡,不知道您更喜歡哪一種安排,害得我今晚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可是同時訂了好幾間不同風格的餐廳呢!”

江心影正在篩選照片,頭也沒抬,語氣冷靜地戳穿他的賣慘:“少騙人。跨年這種日子,各家餐廳的預約早就爆滿了,你這兩天臨時訂,還能訂到好幾間?”

沈斯辰聞言,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身體微微後靠,目光沉靜地看向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江老師,這世界上,就沒有錢辦不到的事。”

“錢”這個字,像一根細小的針,精準地刺破了江心影剛剛因為美食和朋友圈而短暫構築起的輕鬆氛圍。

她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編輯朋友圈的手指也停了下來。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深夜計算存款的蒼白數字,以及那句讓她羞憤難當的「賬號發來」。

剛才拍照時那點微小的興致瞬間消散無蹤。她默默地、憤恨地放下了手機,拿起叉子,對著盤子裡那塊原本令人垂涎的龍蝦肉,帶著點洩憤的力道,狠狠地叉了下去,彷彿那塊龍蝦就是某個讓她又氣又無奈的存在。

沈斯辰將她這一系列細微的情緒變化盡收眼底,知道自己踩中了她的雷區。他聰明地不再多言,只是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繼續從容地享用他的晚餐。

窗外,城市的燈火璀璨如星河流轉,新年的鐘聲即將敲響。而餐桌上的氣氛,卻微妙地沉寂了下來。

江心影吃得心不在焉,那些精緻美味的料理送入口中,卻彷彿都變成了她銀行賬戶裡不斷減少的數字。腦子裡反覆盤旋的只有三個字:太窮了。

這種念頭一旦滋生,就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所有的感官。她終於忍不住,抬手招來了服務員,聲音有些乾澀:“麻煩給我一下選單。”

精美的選單遞到手中,她直接翻到主菜頁面,目光精準地鎖定在剛才那道龍蝦料理的價格上。當看清那個數字時,她唿吸一窒,感覺心臟都漏跳了一拍,差點沒當場吐血。

緊接著,服務生又端上了煎得恰到好處、表面帶著漂亮焦糖色的北海道乾貝,以及飽滿肥碩、散發著誘人鮮甜的帝王蟹腿。看著這桌價值不菲的海鮮盛宴,江心影徹底沒了品嚐的心情,只覺得每一口都是在啃噬她的安全感。

她放下選單,對著滿桌的珍饈,愁眉苦臉地看向對面的男人,語氣帶著一種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坦誠:“沈斯辰,這一餐,我吃不起。”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煞風景。但好笑的是,她嘴上剛說完“吃不起”,手上的動作卻完全沒停。幾乎是話音剛落,她的筷子就無比自然地伸向了離她最近的那顆碩大的乾貝,動作流暢地夾起,送入口中。

牙齒輕輕咬破錶面微焦的脆殼,內裡極致鮮甜、柔嫩多汁的觸感瞬間在舌尖炸開。極致的味覺享受讓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滿足地輕輕“嗯”了一聲,方才的愁苦被這瞬間的美味衝散,她忍不住低聲讚歎了一句:“好好吃呀!”語氣裡帶著不容錯辨的驚豔和滿足。

這前後極度反差的行為,完整地落入了沈斯辰眼中。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再也忍不住,低低沉沉地笑出聲來,胸腔都跟著震動。那笑聲裡充滿了愉悅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寵溺,覺得她這口是心非、身體無比誠實的樣子,實在是……可愛得緊。

他笑望著她,眼底還殘留著未散的笑意,聲音溫和,帶著一絲促狹:“江老師,放心吃。這頓我請。畢竟,能親眼見證您‘吃不起’和‘好好吃’無縫切換的精彩表演,這錢花得就值回票價了。”

結果,當服務員拿著賬單走來時,江心影卻出乎意料地抬手製止了準備買單的沈斯辰。

“我來吧。”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同時從自己的手包裡利落地取出卡,遞向侍者。

沈斯辰動作一頓,挑眉看向她,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他看著她臉上那副“理應如此”的坦然,再聯想到她剛才對著選單愁雲慘淡、嚷嚷著“吃不起”的模樣,忽然有些琢磨不透了。他身體微微後靠,依言收回了手,做了一個“請便”的姿態,目光卻饒有興味地停留在她身上。

他看著江心影接過POS機,簽字確認,整個動作流暢自然,沒有絲毫的猶豫或不捨。那架勢,彷彿剛才那個為價格咋舌、自憐窮困的人根本不是她。

沈斯辰不由得在心裡失笑,甚至開始懷疑,她之前那番愁眉苦臉,是不是故意演給他看的?一種帶著嬌嗔意味的、屬於她獨特方式的……撒嬌?

侍者收走單據,江心影將卡收回包內。兩人起身,離開餐廳。夜晚的涼風拂面,帶來了幾分清醒。走向車子的路上,江心影甚至還主動開口,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清晰而平和:“謝謝你今天帶我來吃那麼好吃的海鮮。”

這話說得真心實意,聽不出半點勉強。沈斯辰側頭看著她被霓虹勾勒得格外柔和的側臉,一時竟有些語塞。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洞察力和邏輯分析,在江心影面前,時常會陷入一種短暫的癱瘓狀態。

他最終只是無奈地低笑了一下,為她拉開車門,語氣帶著一種接受了某種既定規則的妥協與縱容:“你開心就好。”

車子匯入車流,沈斯辰手握方向盤,目視前方,嘴角卻始終噙著一抹難以消散的弧度。他發現,江心影這個女人,就像一本結構極其精密卻又偶爾會跳出幾個亂碼的程式,每一次他覺得快要讀懂她的執行邏輯時,她總會用最出人意料的方式,讓他之前的所有推演瞬間歸零。

而此刻,坐在副駕駛的江心影,目光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流光溢彩,內心一片平靜。她心疼那筆錢嗎?當然心疼。那句“吃不起”是發自內心的,此刻的平靜也是。

她只是用一次奢侈的消費,親手斬斷了昨夜那個對著存摺自憐、甚至動搖到發出荒唐資訊的自己。她用真金白銀,買回了一份“我依然能負擔得起”的體面與掌控感,哪怕只是瞬間的幻覺。這筆錢,是付給這頓美食的,更是付給她自己那點殘存驕傲的贖金。

至於沈斯辰會怎麼想?她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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