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一日，星期天，晚上九點半。公園外圍。

江心影獨自坐在冰涼的長椅上，面向川流不息的車龍，目光卻沒有焦點。這個耗盡心神的教學週末終於劃上了句號。再過兩天，等孩子們都結束期末考，她就能暫時喘口氣了。

她閉上眼，隨身的提袋被隨意地擱在身側。

“小姐，”一個略帶熟悉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星期天晚上，又被老闆逼著幹活了？”

江心影緩緩睜開眼。是那天晚上的警察。她沒有起身，甚至連姿勢都沒變，只是將視線轉向他，答非所問地吐出幾個字，帶著卸下防備後的真實疲憊：“我太累了。”

警察沒有計較她的失禮，反而在她面前自然地蹲下身，試圖將視線與她持平，語氣比上次更溫和了些：“你每天都這麼晚下班嗎？”

江心影點了點頭。

“老闆今天不送你回家？”警察又問，目光掃過她孤身一人的身影。

“他不是我老闆。”江心影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清晰的否定。

“嗯，”警察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神情，瞭然地笑了笑，“看出來了。那天沒戳破你們而已。”他頓了頓，用陳述的語氣問，“是追求者？”

“嗯。”江心影垂下眼睫，預設了。

警察站起身，理了理制服，語氣恢復了更多的職業性，卻仍帶著善意的提醒：“大晚上的不安全，可以的話，早點回家吧。” 他說完，便準備轉身離開，繼續他的巡邏。

江心影在他身後，用帶著濃濃倦意的聲音應道：“好。我再坐會兒，等等就走。”

她的聲音飄散在冬夜的冷風裡，那身影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單薄，彷彿隨時會被這沉重的疲憊吞噬。

李毅下了班，再次步行繞道經過了那個公園。他回家本不需要經過這裡，但那個女孩子太過精緻漂亮...…他存著一絲僥倖，想去碰碰運氣。

果然，她還在。只是換到了更靠近路燈的長椅上，手裡多了一杯冒著熱氣的飲品，在冬夜裡氤氳出一小團白霧。

李毅走上前去：“一個多小時了，坐這兒不冷嗎？”

江心影聞聲抬頭，燈光下眼神有些迷茫，愣了幾秒才將眼前這個穿著便服的男人與之前的形象重疊起來：“警察同志？”

李毅點頭，目光落在她捧著杯子的手上，又問了一次：“不冷嗎？”

“我這大衣很暖的，”江心影說著，像是要證明什麼，還特意把手裡那杯熱可可舉高了些，語氣裡帶著點難得的、孩子氣的炫耀，“而且，我有熱可可。”

李毅看著她這個不經意的小動作，心頭微軟，但語氣仍帶著不贊同：“那也別在外面吹風啊。你要去搭地鐵？如果順路的話，我幫你把東西提過去吧？”他的視線落在她身邊那個看起來分量不輕的大手提袋上，“看樣子挺重的。”

江心影覺得自己確實也休息夠了，便從善如流地站起身：“那就麻煩了。”

李毅倒是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江心影會答應得這麼爽快。通常女孩子不都會出於安全考慮或客氣而拒絕嗎？但話既然是自己說出口的，他只好彎腰提起那個沉甸甸的手袋：“走吧！”

去地鐵站的路上，夜色靜謐，只有兩人的腳步聲。李毅試著打破沉默，開始了自我介紹：“正式認識一下，我叫李毅，在市局刑警隊工作。”

江心影的自我介紹很簡短，帶著她一貫的直接：“江心影，數學老師。”

李毅聞言，側頭打量了她一下，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驚訝，語氣帶著幾分玩笑：“英語老師我還信，你說你是數學老師？” 她身上那種清冷文藝的氣質，確實與常人印象中刻板的數學老師形象相去甚遠。

江心影也不辯解，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他手中提著的那個沉甸甸的手袋，語氣平淡地提供了一個最直接的驗證方法：“你開啟包看一下不就知道了嗎？”

李毅先是一愣，隨即想起那天晚上從她包裡翻出的那厚厚一疊數學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對！我忘記了！那天確實看到好多數學題！” 他語氣裡帶著恍然大悟和一絲自嘲，“還真是數學老師！”

“嗯，”江心影點了點頭，甚至主動暴露了自己的短板，語氣坦然，“我英語很差的。”

李毅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坦誠逗樂了，覺得這位看起來高冷的女老師，偶爾流露出的直率有種反差萌。他笑著接話，語氣輕鬆：“沒事兒！術業有專攻嘛！像我，數學就不行，當年高考差點就栽在這上面。”

兩人走到地鐵站入口，李毅很自然地側頭問江心影：“你往哪個方向？”

江心影直接報出了自己家附近的地鐵站名。

李毅臉上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語氣帶著幾分誇張的巧合：“那麼巧？我也是！”

江心影抬眼看了看他，心裡掠過一絲半信半疑，但良好的教養讓她沒有將這份懷疑表現出來，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哦。”

兩人在地鐵裡並沒有過多交流，直到廣播報出＂A站＂即將到達，李毅眼中閃過明顯的詫異，跟著江心影一起走出了車廂。

踏上站臺後，李毅很自然地側頭問：＂你往哪個出口？＂

江心影：＂那個。＂

李毅臉上的驚訝更明顯了：＂真巧，我也是。＂

走出出口後，李毅提著沉甸甸的手袋，開始不時觀察江心影的走向。在第一個路口，他試探地問：＂往左？＂

江心影點頭。

走了約莫五分鐘，來到第二個岔路口，李毅再次確認：＂直走？＂

江心影：＂嗯。＂

李毅忍不住低聲自語：＂這路線簡直一模一樣......＂

當第三個路口再次同路時，連江心影都覺得這巧合太過驚人。眼看已經走到小區門口，她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臉上帶著真實的詫異：＂你也住這兒？＂

彷彿是為了印證李毅的話，正在門口巡視的物業人員看到並肩走來的兩人，立刻熱情地迎上前打招唿：＂江老師晚上好！李警官晚上好！你們倆認識啊？＂

聽到物業準確的稱唿，江心影這才徹底相信了這過於巧合的緣分，喃喃道：＂還真是住這兒......＂

李毅對著物業人員，也對著身旁仍有些訝然的江心影，露出了一個爽朗的笑容，解釋道：“剛認識。”

兩人在電梯口分開，電梯門緩緩關上，將江心影的身影隔絕。李毅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轉身走向了物業值班室，找到了相熟的保安王建輝。

他遞了根菸過去，狀似隨意地打聽：“王哥，江老師……她經常這麼晚回家？一個女孩子，這個點獨自回來，不太安全吧？”

王建輝接過煙，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理解：“沒辦法，江老師的工作時間就是這樣。”

李毅皺眉，職業本能讓他追問：“為什麼？哪間學校晚上還上課上到這麼晚？”

“哎，李警官你這就不知道了，”王建輝解釋道，“江老師不是體制內的學校老師，人家是頂級的家教老師，按小時收費的。學校放學之後、週末，那才是她的黃金工作時間。”

李毅：“……” 他一時語塞，這個答案確實出乎他的意料。

王建輝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不過，最近她哥哥可能也意識到不太安全，我偶爾也看見江大哥會送她回來。”

“哥哥？”李毅捕捉到這個資訊，又順勢打聽了一些關於江心影的日常出入情況。王建輝知道的也有限，只說了些大概。

掌握了這些零碎的情報，李毅這才轉身回自己家。

雖然住在同一棟樓，但涇渭分明——江心影那邊是高層，一層兩戶、視野開闊的大平層；而李毅所在的低樓層，則是一層好幾戶的普通戶型。

這看似巧合的鄰里關係，其背後橫亙著的，是清晰可見的現實差距。但今晚的相遇，無疑已經在李毅心中投下了一顆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