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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九章:陳瀚的兩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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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斯辰輕手輕腳地開啟家門,已是深夜。客廳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壁燈,汪荷初顯然一直沒睡,在等他。

“怎麼回來得這麼晚?”她一見他便從沙發上起身,語氣裡帶著關切與探究,“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江老師還好嗎?”

沈斯辰沒有看她,徑直走到玄關處,一邊煩躁地扯開領帶,一邊用一種混雜著疲憊和遷怒的語氣,避重就輕地回答:“以後能別讓我做這些事嗎?”他眉頭緊鎖,滿臉寫著不耐煩,“老師一整天沒吃飯,跟我們有什麼關係?為什麼非得我們去關心?”他頓了頓,像是要把今晚所有憋悶都歸咎於外因,又補充道,“也真倒黴,碰上那麼大的雨。”

這番話邏輯生硬,情緒莫名。汪荷初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火氣和嫌棄弄得一愣,困惑地反問:“說什麼呢?”

“我們請老師,沒付錢嗎?”沈斯辰換好拖鞋,走向客廳,語氣越發冷硬,試圖用他最擅長的商業邏輯來武裝自己,掩蓋內心的混亂,“付了錢,她就該好好上課。何必額外多做這些?” 他像是在說服妻子,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汪荷初聞言,幾乎要被他這番言論氣笑。她雙手抱臂,看著自己這個精於算計的丈夫,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和提醒:“你怎麼會有這麼天真的想法?趕著送錢上門的家長還少嗎?有多少東西是錢買不到的你不知道啊?” 她指的是人脈、是情分、是老師對孩子超出合同之外的用心,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規則。

“行了,”沈斯辰粗暴地打斷她,揉了揉眉心,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倦怠,“我很累了。” 他拒絕再深入這個話題。那個雨夜,那個公寓,那個溼發的身影和縈繞的香氣,都成了他無法言說、也無從分析的心事。

汪荷初看著他確實寫滿疲憊的側臉,以及那份不願多談的抗拒,終究把更多的疑問嚥了回去。她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快點去洗洗吧。”

沈斯辰沒再說話,徑直走向浴室,彷彿要將今夜所有的狼狽、悸動與失控,都連同那身可能還殘留著迪奧真我香氣的外套一起,徹底沖洗乾淨。

江心影隔天中午才悠悠轉醒。長時間的深度睡眠像一場徹底的修復,將暈車和情緒過載帶來的損耗撫平了大半。

她走出房間,客廳和客用衛生間早已被準時上工的林阿姨收拾得窗明几淨,一塵不染。空氣中瀰漫著清潔劑淡淡的檸檬香氣,昨夜殘留的橘子皮、水杯,所有關於另一個人的痕跡,都被徹底抹去。沈斯辰就像從未踏足過這裡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讓她產生了一種微妙的不真實感,彷彿那場大雨中的狼狽、電梯裡的尷尬、客廳裡詭異的對峙,都只是一場過於清晰的噩夢。

涵涵最近愛上了給媽媽餵飯這個新遊戲。於是午餐時分,江心影便像個幸福的“廢人”,靠在餐椅上,由著兩歲半的女兒用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又認真地握著勺子,將食物一點點喂到她嘴邊。米粒沾上了女兒的手指,也沾上了她的嘴角,她笑著吃掉,心中那片因昨夜而起的波瀾,漸漸被這溫馨的日常撫平。

下午,她帶著涵涵去商場買鞋子。小傢伙坐在兒童試鞋椅上,晃著白嫩的小腳丫,任由售貨員和媽媽輪流為她試穿。江心影蹲在地上,仔細捏著鞋頭檢查鬆緊,耐心詢問女兒的感受。陽光透過商場的玻璃穹頂灑下,籠罩著這對母女,構成一幅寧靜而美好的畫面。

在江心影帶著女兒買鞋子的同時,鍾蔓何陳瀚正在某個高檔酒店房間內。

鍾蔓裹著絲質睡袍,背對著剛沐浴出來的陳瀚,肩線繃著,聲音裡摻了蜜糖也揉了玻璃渣:“一個禮拜的假,掰碎了分給我,就只剩這可憐巴巴的半天?陳大機長,你這時間管理做得可比飛行計劃精細多了。”

陳瀚擦著頭髮的手頓了頓,走近想攬她,被她不著痕跡地滑開。他耐著性子解釋:“蔓蔓,你知道的,涵涵還小,心影也忙,就想著一家人好好度個假,不用奔波,就玩玩酒店設施,輕鬆點……”

“玩玩酒店設施?”鍾蔓勐地轉過身,截斷他的話,紅唇勾著一抹玩味的笑,眼底卻冷,“一天換一家頂級酒店,光是泳池、水療、兒童樂園就排得滿滿當當——陳機長,你這家庭日的規格,可真夠用心的啊。我認識你比你認識她還要早,陪你熬過籍籍無名的日子的人是我,怎麼到頭來,這種精心安排的溫馨,永遠輪不到我?”

她不等他回答,指尖輕輕戳了戳他的胸口,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不是要你跟家裡鬧。我就是……就是不痛快。你這一禮拜陪著她們玩酒店,心裡還能有我的位置嗎?我怕你一回那個家,就把我全忘了。”

陳瀚被她這通連消帶打弄得有些煩躁。鍾蔓雖然年輕漂亮帶得出手,但江心影才是他社交圈裡的金字招牌。離婚?成本太高,他想都沒想過。

“瞎想什麼。”他試圖含煳過去,“你明知道在我心裡你最重要。但場面上的事,總得做足。”

“最重要?”鍾蔓哼笑一聲,伸出塗著蔻丹的手,“光說有什麼用?我上次看中的那條寶格麗項鍊,你可是推脫到現在。怎麼,給家裡那位訂華爾道夫套房的時候,倒不見你手軟?”她精準地戳中他小氣的痛點,“還是說,只有在你需要撐好爸爸、好丈夫場面的時候才大方?”

陳瀚臉色微變,虛榮心被刺了一下。他捨得為家庭旅行花錢,因為那是他成功人士形象的組成部分,而鍾蔓的項鍊,只能藏在這間房裡。但他此刻被架在這裡,只好拿出哄人的本事:“買!回頭就帶你去買!真是祖宗。”他帶著點無奈和縱容的口吻,把她摟過來,“一條項鍊而已,也值得你記這麼久?我人是你的,心是你的,還不夠?”

鍾蔓順勢靠進他懷裡,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臉上委屈盡散,只餘一抹得逞的冷笑。她要的就是這種對比帶來的酸楚感,以及將這份酸楚兌現成物質的補償。

“不夠。”她在他懷裡仰起臉,眼神溼漉漉的,語氣卻帶著鉤子,“我要你陪她們在恆溫泳池裡玩的每一天,心裡都得想著我。還有,項鍊我要帶鑽的那款,不許拿次的煳弄我。”

要說鍾蔓不嫉妒江心影,那是假的。

她混跡名利場這些年,自詡見過各色美人,卻從沒見過像江心影這樣的——吐得死去活來之後,竟還能流露出一種我見猶憐的脆弱美感。更可恨的是,這個女人的出現,輕描淡寫地就把她當時正苦心經營、眼看就要傍上的潛力股陳瀚,給撬走了。

儘管陳瀚與江心影結婚時並未宴客,也沒有拍攝那些俗氣的婚紗照,但鍾蔓完全能想象得到,以江心影那通身的氣質和骨相,穿上婚紗會是何等的驚豔脫俗。那種美,不是靠濃妝華服堆砌,而是從內而外,沉靜又奪目。

她曾以機組人員的身份,隨眾人一起去過陳瀚家做客。那是她這輩子見過最豪無人性的豪宅。並非一味追求金碧輝煌,而是那種不動聲色的品味與底蘊,每一件擺設,每一寸空間,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女主人的格調與地位。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汲汲營營想要攀附的,不過是別人日常居住的背景板。

每年公司年會,陳瀚帶著江心影出席,更是鍾蔓的酷刑。她能清晰地看到陳瀚在接收同僚與上司那些欽羨、讚賞目光時,臉上那掩飾不住的得意與虛榮。江心影的存在,就是他最拿得出手的奢侈品,是他社會身份的最佳勳章。

最可惡的是,江心影已經四十多歲了,看上去卻並沒比自己年長多少。除了身高略遜於自己,其他方面——氣質、談吐、事業、乃至那種被男人小心翼翼呵護的勁兒——都把她碾壓得徹徹底底,連一絲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她曾親眼看見陳瀚拿著手機,耐心又熟練地幫江心影挑選、購買那些她聽都沒聽過的保養品。饒是她自詡見多識廣,那些牌子也多是因陳瀚為江心影購買,她才得以認識。倒也不是品牌多冷門,而是江心影用的,幾乎都不是該品牌主打的熱門款,連小紅書上能找到的分享都寥寥無幾。她曾憑著記憶偷偷跟著買過幾樣,結果不得了,每一個產品都跟靈藥似的,一擦見效。這種在美的經營上都被全方位指導、降維打擊的感覺,讓她又妒又恨。

江心影不喜歡首飾,不喜歡名牌包,沒關係,她喜歡!鍾蔓在這種比較中感到一種窒息的絕望,轉而將所有的慾望都投射到物質上。她想方設法,撒嬌、耍賴、鬧脾氣,讓陳瀚買給她!她需要用這些閃亮的、有價的戰利品,來填補那份在面對江心影時產生的、巨大的價值失落感。

她覺得江心影挺蠢的。守著陳瀚這樣一棵搖錢樹,卻不懂得利用。要換成是她,早就哄著陳瀚把財政大權上交,把錢都攥在自己手裡了。

要不要給陳瀚生個孩子呢?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幽然亮起的火星,在鍾蔓心中閃爍。她仔細地評估著這件事可能帶來的後果,像精算師核算一筆高風險投資。

收益:一個永恆的紐帶,一張可能兌換更多資源的長期飯票,或許……還能撼動那個看似穩固的家庭結構?

風險:陳瀚的憤怒?他明確表示過不希望節外生枝。一旦事發,很可能人財兩空,連現在擁有的這點好處都失去。

成功率:以陳瀚的愛面子和小氣,他會願意為一個私生子付出多大代價?他會因此離婚嗎?機率似乎低得可憐。

天平在她心中劇烈搖晃。生孩子,或許不是通向勝利的捷徑,而是一步可能滿盤皆輸的險棋。

晚上,離開學生家以後,江心影拿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猶豫了一下,還是先給家裡的保姆楊阿姨發了條資訊:「涵涵睡了嗎?」

她幾乎能想象出家裡的畫面——今天陳瀚回家,女兒肯定興奮得不行,纏著爸爸玩鬧,不肯早早入睡。如果她現在回去,涵涵見到媽媽,哪怕已經困得眼皮打架,也一定會強撐著那點小意志,撲過來要她抱,要再玩一會兒。

江心影不忍心打亂女兒的作息。她輕輕嘆了口氣,又補發了一條:「等她睡熟了,再告訴我吧。我晚點再回。」

資訊傳送成功,螢幕暗了下去。這意味著,她又得為自己找一處容身之所,打發掉這至少一兩個小時的時光。

她下意識地抬頭,望向街道對面那家她以前常去的酒吧。暖黃色的燈光從玻璃窗內透出,曾經是她課後放鬆的避風港。但此刻,那個地方卻像帶著某種無形的芒刺——她立刻想起了在那裡偶遇沈斯辰的事。那種被學生家長窺見,以及後續引發的一系列尷尬,讓她對那個空間瞬間產生了抗拒。

她收回目光,拎著包,漫無目的地沿著街邊慢慢走著。夜風微涼,吹拂著她因授課而有些疲憊的臉頰。

深夜能去的地方,真的不多啊……

最後,江心影還是放棄了在街頭遊蕩,回到小區搭了電梯徑直上樓。但到了家門口,她並沒有立刻進去,而是藉著樓道里昏暗的光線,倚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坐在了微涼的地板上。她從手袋裡拿出手機,點開了那款名為《LASTWAR》的遊戲,螢幕的冷光映在她略顯疲憊的臉上,廝殺的音效被她調至最低,在這寂靜的走廊裡,成了她隔絕思緒的背景音。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手機螢幕頂端彈出一條資訊,是陳瀚:「涵涵睡著了,你在哪裡?我去接你?」

江心影看著螢幕,指尖輕點,回了簡短的幾個字:「就在門口坐著呢!」

資訊剛傳送成功,沒過幾秒,面前的家門便“咔噠”一聲從裡面被迅速開啟。陳瀚出現在門口,看到蜷坐在牆邊的她,臉上閃過一絲訝異和心疼。

他俯身,一把將她從地上拉起來,不由分說地緊緊抱在懷裡,在她額頭和臉頰上用力親了好幾口,語氣裡帶著調侃,更多的是憐惜:“我老婆太可憐了,有家歸不得,還得在門口當小可憐。”

江心影被他摟在懷裡,他身上有家裡熟悉的、溫暖的氣息。她任由他抱著,沒有掙脫,也沒有過多回應。

進了家門,玄關溫暖的燈光將兩人籠罩。陳瀚攬著她的腰,低頭還想繼續親熱,氣息已然帶上了一絲曖昧的溫度。但江心影卻抬手,輕輕而堅定地推開了他的胸膛,微微蹙眉:“別……我剛從外面回來,全身都髒兮兮的呢。”

陳瀚不以為意,試圖再次靠近,語氣帶著點哄勸:“我不介意。”

“我介意。”江心影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不容商量的堅持。她對自己的清潔要求近乎苛刻,尤其是在經歷了疲憊的奔波之後,她無法容忍以這樣的狀態投入親密。

陳瀚動作一頓,看了她兩秒,隨即瞭然地鬆開了手,臉上並沒有太多被拒絕的慍怒。做了幾年夫妻,他早已深刻了解江心影這點近乎執拗的潔癖。

“行,那你快去洗洗。”他語氣如常,拍了拍她的背,自己則轉身走向客廳,懶洋洋地陷進沙發裡,拿起遙控器開啟了電視。

江心影沒再說什麼,徑直走向臥室,準備沐浴,將一身的疲憊與風塵徹底洗淨。而陳瀚的目光雖然落在電視螢幕上,心思卻似乎飄向了別處。

江心影洗完澡,帶著一身溫熱溼潤的水汽和清新的香氣走出浴室。她用毛巾擦拭著溼發,走到客廳,卻發現沙發上空無一人,只有電視還開著,播放著深夜新聞。

“陳瀚?”她輕聲喚了一句,無人回應。

她有些疑惑,走向陳瀚的房間——因為作息時常不同,他們各有臥室。推開虛掩的房門,裡面也是一片黑暗寂靜。

家裡太大,有時候就是有這種缺點,找個人像捉迷藏。她微微蹙眉,轉身走向廚房,想倒杯水喝。

廚房沒有開主燈,只有嵌入式櫥櫃下的感應燈帶散發著幽微的光。她剛踏入昏暗的空間,冷不防地,一隻有力的手臂從側面伸來,勐地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則迅速扣住了她的手腕。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將她向後帶去,她的後背輕輕撞上冰涼的中島檯面,整個上半身隨即被壓制其上。

陳瀚的氣息籠罩下來,帶著不容分說的侵略性。與在鍾蔓那裡獲得的、直白而熱烈的反饋不同,此刻他懷中這具剛沐浴過的、微微僵持又逐漸柔軟下來的身體,以及預想中她稍後因承受不住而低泣、梨花帶雨的模樣,才是他內心深處最迷戀的風景。那種將極致理性與優雅在他身下徹底擊碎的快感,如同一種幽微的毒藥,讓他深深成癮。

當一切歸於平靜,空氣中只餘兩人未平的喘息。陳瀚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支起身,在朦朧的光線下,無比耐心又細緻地,吻去她眼尾和臉頰上未乾的淚痕。他的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帶著一種混雜著心疼與珍惜的複雜情感,彷彿在對待一件失而復得的珍貴瓷器。

“累不累?”他低聲問,指腹摩挲著她泛紅的臉頰。

江心影沒有回答,只是將滾燙的臉更深地埋進他汗溼的頸窩,纖細的手臂下意識地將他摟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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