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五部 第三章:深夜的兩顆蛋
深夜的平層,寂靜無聲,只有遠處城市霓虹透過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模煳的光影。江心影走進廚房,開啟冰箱,暖黃的光暈下,她拿了三顆雞蛋和捲心菜出來,又從儲物櫃裡找出低筋麵粉,準備簡單做個大坂燒。
她剛把雞蛋放在料理臺上,玄關傳來指紋鎖開啟的輕響。不一會兒,陳瀚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深夜的涼意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航空配餐氣味。他顯然剛結束一個航班,眉眼間帶著長途飛行後的倦色,但精神尚可。
他看到料理臺邊的江心影,以及她手邊的雞蛋,很自然地開口,聲音帶著飛行後的乾澀:“還沒睡?正好,幫我煎兩顆蛋吧,有點餓。”
江心影動作頓住,偏過頭看他,眼神裡是真切的驚訝和一絲疑惑。“叫我煎給你吃?”她問,語氣平穩,但那份意外顯而易見。她是真的沒料到,在這個時間點,在他們目前的狀態下,陳瀚會向她提出這樣一個……充滿日常煙火氣的要求。
陳瀚似乎完全沒察覺到這句話在當下的語境中有何不妥。他脫下外套隨手搭在餐椅背上,鬆了鬆襯衫領口,理所當然地“嗯”了一聲,走到中島臺另一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雞蛋上,等待。
江心影看了他兩秒,沒再說什麼,只是垂下眼簾,將那三顆雞蛋中的兩顆輕輕磕進碗裡。“知道了。”她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她轉身開火,在平底鍋裡淋上薄薄一層油。待油溫升起,將打散的蛋液滑入鍋中。蛋液在熱油中迅速凝結,邊緣泛起誘人的焦黃。她專注地握著鍋柄,輕輕晃動,讓蛋液均勻鋪開。空氣裡很快瀰漫開蛋白質遇熱的香氣。
陳瀚沒有離開,就倚在旁邊的中島臺邊,安靜地看著她動作。暖黃的頂燈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她微垂的側臉輪廓和專注的眉眼,長髮被她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落頰邊。這個畫面,熟悉又陌生,是過去婚姻裡曾有過的尋常一幕,卻又因最近的裂痕而鍍上了一層微妙的光暈。
蛋很快煎好,兩面金黃,是她一貫喜歡的熟度。江心影將煎蛋盛進白瓷盤,遞給他,順手也遞過一雙筷子。
陳瀚接過,就站在那裡,用筷子夾起煎蛋,沒幾口便吃完了。動作很快,甚至有些急切,彷彿真的只是餓了,需要食物填補空虛。吃完後,他將空盤和筷子隨手放在洗碗槽裡,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對江心影說了句“早點休息”,便轉身離開了廚房,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
廚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鍋裡殘留的一點油溫滋滋作響。
江心影站在原地,努力消化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他突如其來的要求,他理所當然的等待,他迅速吃完後不加處理的餐具,他平淡的離去……這些舉動串聯起來,形成一種怪異的流暢,江心影感覺他試圖恢復某種常態。
她站在那裡,沉默地看了幾秒鐘。
然後,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搖了搖頭,似乎想把那些紛亂的思緒甩開。她轉身,重新再取出幾顆雞蛋,磕入新的碗中,又舀出適量的麵粉,開始專注地調製面煳。動作流暢,眼神重新變得平靜。
陳瀚回到房裡,在浴室氤氳的水汽下衝洗著飛行後的疲憊。熱水沖刷著皮膚,他卻有些走神,腦海裡反覆播放著剛才廚房那一幕——她略顯驚訝卻最終歸於平靜的臉,熟練煎蛋的背影,以及最後那句輕飄飄的“知道了”。
他想起自己脫口而出要求時,心底那絲隱秘的試探。他想看看那條裂痕是否已經深到連這點日常的、近乎本能的依賴都被斬斷。而她的反應,那種微怔後的順從,讓他緊繃的神經悄然一鬆。她沒拒絕。她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接過他的需求,平靜地完成。
這個認知帶來一種複雜的慰藉。江心影的冷靜與配合,是他混亂世界中最後的秩序標杆。她今晚的表現,似乎意味著她選擇了維持——無論是為了涵涵,為了這體面的生活,還是為了別的什麼。這讓他那顆自出軌暴露後始終懸著的心,暫時落回了實處。
他洗完澡,換上一身舒適的居家服,擦著頭髮走到客廳,開啟了電視。新聞頻道的光影在昏暗的客廳裡跳動,發出低低的背景音。他沒特意選節目,只是需要一點聲音填充這片過於安靜的廣闊空間。
過了一會兒,江心影也端著做好的大坂燒走了過來。她在他側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將盤子放在膝頭,用叉子切下一小塊,安靜地吃著。
兩人之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目光都落在電視螢幕上,偶爾隨著新聞內容變換一下坐姿。沒有交談,但也沒有刻意迴避的僵硬。
真的,很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忽然,江心影開口問:“你過年的班表出來了嗎?”
陳瀚目光沒從電視上移開,自然地應道:“出來了。”
江心影用叉子撥弄著盤子裡剩下的大坂燒,語氣平靜地規划起來,彷彿在討論一項家庭例行議程:“我媽媽跟妹妹一家,預計2月15號到22號住在我們家。到時候,我的房間給我媽媽睡,妹妹一家在涵涵那間打地鋪,我跟涵涵睡你房間。”
陳瀚聞言,嘴角似乎很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是那種“這還用說”的理所當然:“這點小事。不管我在不在,都一定夠睡的呀!雖然我房間沒你那間那麼大,但床也不小,綽綽有餘。”
他順勢問下去,像是延續這難得平和的家常對話:“你過年還上課嗎?”
江心影搖了搖頭,將最後一口食物送進嘴裡,嚥下後才回答:“全部停課。”
“一整週就在我們家?哪兒也不去?”陳瀚又問。
江心影放下空了的盤子,身體向後靠進柔軟的沙發裡,神情裡露出一種對節日喧囂的慣常疏離:“哪兒都是人,哪兒都塞車,哪兒都不想去。”
陳瀚看著她這副慵懶又略帶厭世的樣子,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些,那笑容裡有些複雜的意味——或許是覺得她這樣真實流露喜惡的模樣依舊可愛,或許是因為她選擇留在“他們家”這個決定本身。他低低地笑了一聲,應道:“確實。”
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電視新聞主播平穩的播報聲。兩人依舊沒有看對方,但空氣裡那種緊繃的、一觸即發的敵意,似乎在這個關於過年的、瑣碎而具體的討論中,被悄然稀釋了少許。它被一種更龐大、更不容置疑的東西——家庭、節日、既定的生活軌道——暫時覆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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