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江湖風起
南方的山路,比北地多了幾分溼氣。
初春時節,山林尚帶寒意。
薄霧在林間流動,像一層輕紗覆在天地之間。
蔡遠昭與月流騎著兩匹瘦馬,一路南行。
山道蜿蜒。
遠方隱約可以看見一條河谷,水聲潺潺。
兩人已經離開那片山林三日。
那一夜發生的事情,似乎已經被山風帶走。
但江湖,從來不是會沉默的地方。
第三日午時,他們到了路邊一處小鎮。
鎮子不大。
幾十戶人家,一條青石街道。
街口掛著一面斑駁酒旗。
「同春酒肆」。
馬蹄聲在青石路上回響。
遠昭翻身下馬。
月流也跟著下來。
兩人牽著馬走進酒肆。
酒肆里人不少。
幾個行商。
兩三個挑夫。
角落還坐著幾名江湖人。
刀劍靠在桌邊,衣衫帶著風塵。
遠昭與月流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小二很快跑來。
「兩位客官,要些什麼?」
遠昭說:
「兩碗麵,再來壺茶。」
小二應聲而去。
兩人安靜地坐著。
但沒過多久,旁邊桌子的談話聲,慢慢傳了過來。
那是一群江湖人。
其中一人聲音很粗。
「你們聽說沒有?」
另一人問:
「什麼事?」
粗聲漢子壓低聲音。
「蜀派掌門,死了。」
桌上幾人同時一愣。
「劉玄風?」
「真的假的?」
那人點頭。
「我聽說是被人打死的。」
另一人皺眉。
「誰能打死劉玄風?」
粗聲漢子說:
「蔡遠昭。」
酒肆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有人低聲說:
「御龍派那個?」
「聽說是。」
另一人不信。
「劉玄風武功不弱,怎麼可能說死就死?」
粗聲漢子喝了口酒。
「我也是今天早上才聽說。」
「說是有人親眼看見。」
「劉玄風帶著弟子追殺蔡遠昭,結果被打死在山路上。」
桌上幾人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個瘦高男子低聲說:
「這下江湖要亂了。」
另一人問:
「為什麼?」
瘦高男子說:
「劉玄風是蜀派掌門。」
「掌門死了,門派怎麼辦?」
粗聲漢子冷笑。
「你們沒聽說後面那句?」
「什麼?」
「殺他的人,是御龍派。」
桌子上又安靜了一瞬。
遠昭低頭喝茶。
像什麼都沒聽見。
月流卻輕輕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
江湖的風,已經開始動了。
旁邊那桌人還在議論。
「御龍派不是滅門了嗎?」
「只剩一個傳人。」
「聽說就是這個蔡遠昭。」
有人嘆了口氣。
「御龍派當年可是武林盟主門派。」
「現在居然只剩一個人。」
瘦高男子忽然說:
「你們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眾人看他。
「什麼?」
瘦高男子說:
「四天王死了兩個。」
「現在蜀派掌門也死了。」
「這些事情,都是同一個人做的。」
桌上忽然沉默。
過了一會。
粗聲漢子低聲說:
「御龍派……真的回來了?」
另一人搖頭。
「未必。」
「我倒覺得,天刑教不會讓他活太久。」
瘦高男子冷笑。
「那可不一定。」
「如果御龍派真的重新站起來……」
「江湖格局就要變了。」
遠昭慢慢喝完茶。
月流輕聲說:
「聽到了嗎?」
遠昭點頭。
月流說:
「看來訊息已經傳開了。」
遠昭淡淡說:
「江湖沒有秘密。」
月流微微一笑。
「不過我很好奇。」
遠昭看她。
「什麼?」
月流說:
「是誰傳出去的。」
遠昭沒有回答。
但他心裡其實已經有答案。
劉戡。
那個揹著屍體離開山林的年輕人。
月流低聲說:
「他是故意的。」
遠昭點頭。
「嗯。」
月流問:
「為什麼?」
遠昭說:
「因為他要讓江湖知道。」
「誰殺了他義父。」
月流沉默了一會。
然後輕聲說:
「那他也是在替自己鋪路。」
遠昭看向窗外。
街上有人來往。
商販吆喝。
孩子追逐。
江湖的風波,對這些人而言,似乎很遠。
但遠昭知道。
很快。
整個江湖都會知道他的名字。
月流忽然說:
「遠昭。」
「嗯?」
「你後悔嗎?」
遠昭想了一下。
然後搖頭。
「不。」
月流看著他。
遠昭說:
「那是他的道。」
「也是我的選擇。」
月流點頭。
她沒有再問。
兩人吃完麵,付了銀子。
走出酒肆。
午後的陽光從雲間落下。
遠昭牽著馬走出小鎮。
月流騎上馬。
她回頭看了一眼鎮子。
「現在整個江湖應該都在談你。」
遠昭笑了笑。
「江湖從來不缺故事。」
月流忽然說:
「但這次的故事主角是你。」
遠昭沒有回答。
兩匹馬慢慢走上山道。
遠昭與月流離開那座小鎮後,又走了半日。
山勢逐漸開闊,林木不再像北地那樣蒼勁,而是多了幾分柔和。山坡間偶爾能見到茶田,一層一層鋪開。
遠昭騎在馬上,目光落在遠方山谷。
他沒有說話。
月流卻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現在應該很出名。」
遠昭回頭看她。
「出名?」
月流說:
「剛剛那酒肆的人已經在談你了。」
遠昭淡淡說:
「江湖訊息本來就傳得快。」
月流說:
「可不是普通的快。」
她伸手指了指遠方山道。
「你信不信,再往前走兩個鎮子,大家都知道你殺了劉玄風。」
遠昭沉默了一會。
然後輕輕點頭。
「大概吧。」
月流說:
「而且不是普通的知道。」
「是整個江湖都會開始討論。」
遠昭沒有回答。
但他心裡很清楚。
這件事情,不只是殺了一個人。
劉玄風。
蜀派掌門。
在江湖上也是一方人物。
這樣的人死在他手上。
江湖自然不會平靜。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
遠方出現一座小橋。
橋下溪水清澈。
幾個挑夫正坐在橋邊歇腳。
遠昭與月流牽馬走過。
其中一個挑夫忽然抬頭。
他看了遠昭一眼。
又看了一眼月流。
然後低聲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小。
但遠昭聽見了。
「是不是他?」
另一個人說:
「不知道。」
「不過長得挺像。」
第三個人說:
「我聽說蔡遠昭很年輕。」
「好像就是這樣。」
遠昭腳步沒有停。
他牽著馬,慢慢走過橋。
月流卻忍不住笑了。
「看吧。」
遠昭看她。
月流說:
「連挑夫都在猜。」
遠昭說:
「江湖本來就是這樣。」
月流點點頭。
「是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遠昭。」
「嗯?」
「劉戡。」
遠昭看向她。
月流說:
「你覺得他為什麼要把訊息傳出去?」
遠昭沉默了一會。
然後說:
「兩個原因。」
月流說:
「說來聽聽。」
遠昭說:
「第一。」
「讓江湖知道,誰殺了他義父。」
月流點頭。
「第二呢?」
遠昭說:
「讓所有人知道。」
「他要找我報仇。」
月流沉默了一下。
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這個江湖,真是麻煩。」
遠昭笑了一下。
「你不是早就知道?」
月流說:
「知道歸知道。」
「但有時候還是會覺得累。」
兩人沿著山道繼續走。
午後的風慢慢變大。
遠處山林起伏。
就在這時。
前方忽然出現一隊人。
大約七八個。
都穿著短衣,腰間佩刀。
像是江湖人。
他們正站在路邊說話。
遠昭與月流靠近時,其中一人忽然停住。
那人目光落在遠昭身上。
微微皺眉。
另一人問:
「怎麼了?」
那人低聲說:
「有點眼熟。」
遠昭與月流走到近處。
那幾人沒有讓路。
反而站成一排。
像是在打量。
月流輕聲說:
「看來認出來了。」
遠昭沒有說話。
那個帶頭的人忽然開口。
「閣下可是蔡遠昭?」
山道忽然安靜。
遠昭看著他。
沒有否認。
也沒有承認。
只是淡淡問了一句。
「有事?」
那人愣了一下。
似乎沒想到遠昭會這麼平靜。
他拱了拱手。
「在下嶽州鏢局的人。」
「只是聽說江湖最近有件大事。」
遠昭說:
「什麼大事?」
那人說:
「蜀派掌門劉玄風,被人殺了。」
月流站在一旁。
忍不住笑了笑。
那人看了她一眼。
又看回遠昭。
「聽說動手的人,叫蔡遠昭。」
遠昭沒有說話。
那人忽然問:
「不知道閣下……」
話還沒說完。
遠昭已經牽著馬往前走。
他沒有停。
只是說了一句。
「江湖上的事,問江湖。」
那幾人愣在原地。
月流跟在遠昭身後。
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幾人還站在路邊。
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走遠之後。
月流忍不住笑出聲。
「你剛剛那句話,很像高手。」
遠昭說:
「本來就是江湖話。」
月流說:
「不過現在問題來了。」
遠昭看她。
月流說:
「如果江湖真的都知道是你。」
「天刑教也會知道。」
遠昭點頭。
「嗯。」
月流問:
「你不擔心?」
遠昭想了一下。
然後說:
「早晚的事。」
月流沉默了一會。
然後輕聲說:
「也是。」
山路繼續向南。
夕陽慢慢落下。
遠昭忽然停下馬。
他看向遠方。
月流問:
「怎麼了?」
遠昭說:
「江湖已經開始動了。」
月流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遠方山谷中,有一條官道。
官道上正有一隊馬匹快速賓士。
塵土飛揚。
像是在趕路。
月流說:
「你覺得他們是誰?」
遠昭沒有回答。
但他知道。
江湖的風,已經開始變強。
而這場風。
很快就會變成一場真正的風暴。
遠昭輕輕拉了一下馬韁。
「走吧。」
月流點頭。
兩匹馬慢慢走向南方。
建康。
江湖。
還有即將到來的動亂。
都在那個方向。
而遠昭。
正一步一步走進江湖真正的中心。
南方的天空,比北地明亮許多。
當遠昭與月流翻過最後一道山嶺時,一片寬廣平原出現在眼前。
遠方城郭高聳。
城牆蜿蜒。
城外河道交錯,舟船往來。
建康。
東晉都城。
遠昭騎在馬上,望著遠方城池。
月流也停下馬。
她輕聲說:
「這就是建康。」
遠昭點了點頭。
北方的城,多半蒼涼。
建康卻不同。
城外商旅不絕。
河道上船隻密集。
遠處市集喧鬧聲隱隱傳來。
這裡像是另一個世界。
月流忽然笑了笑。
「比長安熱鬧。」
遠昭說:
「也比長安安穩。」
兩人牽著馬慢慢走向城門。
城門口守軍不少。
但對來往行人並不嚴查。
遠昭與月流很快便進了城。
建康城內街道寬闊。
兩側店鋪林立。
布莊、藥鋪、茶樓、酒館。
人聲鼎沸。
月流左右張望。
「南方果然不一樣。」
遠昭問:
「哪裡不一樣?」
月流說:
「北方的人都比較警惕。」
「這裡的人看起來輕鬆很多。」
遠昭看了一眼街上行人。
點頭。
「戰火離得遠。」
「自然不一樣。」
兩人沿著街道前行。
很快便來到一條較為安靜的街。
街口立著一塊石碑。
上面刻著三個字。
破浪堂。
月流看了看。
「到了。」
遠昭點頭。
破浪派在建康頗有名氣。
門派不在山中。
而是在城內。
兩人走到門前。
門口站著兩名弟子。
看到遠昭,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其中一人忽然露出驚喜神色。
「蔡少俠?」
遠昭微微一笑。
「是我。」
那弟子連忙拱手。
「掌門早就說過,若蔡少俠來了,一定要立刻通報。」
另一人已經跑進院中。
不一會。
院內腳步聲響起。
一個青年快步走出。
身形挺拔。
眉目清朗。
正是謝衡。
謝衡看到遠昭時,先是一愣。
隨即大笑。
「遠昭!」
他快步走來,一把拍住遠昭肩膀。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遠昭也笑了。
「謝兄。」
月流在一旁輕輕拱手。
「謝公子。」
謝衡連忙回禮。
「月姑娘也來了。」
他看著兩人,神情十分高興。
「快進來。」
「我爹早就唸叨你。」
三人走進破浪堂。
院內弟子來往。
不少人都在打量遠昭。
顯然已經有人聽說過他的名字。
謝衡帶兩人進入內堂。
堂中坐著一名中年人。
鬚髮微白。
目光沉穩。
正是破浪派掌門。
謝王策。
謝王策看到遠昭時,眼中露出笑意。
他站起身。
「遠昭。」
遠昭立刻拱手。
「謝前輩。」
謝王策點頭。
「一路辛苦。」
他看向月流。
「月姑娘。」
月流也行了一禮。
謝王策請兩人坐下。
茶很快端上。
堂中氣氛十分溫和。
謝王策看著遠昭。
「江湖最近很熱鬧。」
遠昭笑了笑。
「前輩也聽說了?」
謝王策說:
「蜀派掌門的事,整個建康都在傳。」
謝衡在旁邊忍不住說:
「遠昭,你真的把劉玄風殺了?」
遠昭點頭。
謝衡一拍桌子。
「好!」
謝王策瞪了他一眼。
「別胡說。」
謝衡立刻閉嘴。
謝王策看著遠昭。
「劉玄風畢竟是一派掌門。」
「這件事影響不小。」
遠昭說:
「我知道。」
謝王策問:
「江湖現在怎麼看?」
遠昭說:
「有人說御龍派回來了。」
謝衡忍不住笑。
「這話說得倒也沒錯。」
謝王策卻沒有笑。
他沉思了一會。
「天刑教應該也會注意你。」
遠昭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
謝王策看著遠昭。
「你這次來建康,是為了什麼?」
遠昭沉默了一下。
然後說:
「想找前輩談一件事。」
謝王策點頭。
「說。」
遠昭慢慢開口。
「江湖不能再散了。」
堂中忽然安靜。
謝王策的眼神微微變化。
謝衡也看著遠昭。
遠昭繼續說:
「天刑教正在清洗門派。」
「如果各派各自為戰,遲早會被逐一擊破。」
謝王策沉默了一會。
然後問:
「你想聯盟?」
遠昭點頭。
謝王策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
慢慢喝了一口。
然後說:
「江湖聯盟,不容易。」
遠昭說:
「我知道。」
謝王策看著他。
「你去過北方。」
「也去過長安。」
「你看到了什麼?」
遠昭沉默了一會。
然後說:
「我看到胡人也能治天下。」
謝衡愣了一下。
謝王策卻沒有驚訝。
遠昭繼續說:
「所以我開始想。」
「江湖到底在做什麼。」
謝王策靜靜聽著。
遠昭說:
「如果江湖只是為門派而存在。」
「那它遲早會滅。」
謝王策忽然笑了。
「你變了。」
遠昭說:
「可能吧。」
謝王策點頭。
「但變得不錯。」
他放下茶杯。
看著遠昭。
「江湖聯盟的事,我可以幫你。」
謝衡立刻說:
「真的?」
謝王策瞪了他一眼。
「我只是說幫他聯絡。」
謝衡笑了。
遠昭也笑了。
謝王策看著兩人。
「不過遠昭。」
遠昭抬頭。
謝王策說:
「這條路,不好走。」
遠昭說:
「我知道。」
謝王策點頭。
「那就試試看。」
堂外風聲微起。
建康的夜色慢慢降臨。
江湖各派的命運。
也在這座城中,慢慢交織。
而遠昭,已經站在這場風暴的中心。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